第12章 二七○
卡路里足球隊還剩下夠多的「人腳」,可以湊成一隊,參加C聯盟的比賽。雖然很多隊員已經另有高就,到其他好學校去當教授,或者拿高薪加入工業界,但羅帕斯還在這兒,歐洛斯基也還沒離去。
與TEP兄弟會的球賽打到下半場快完畢,分數仍然是零比零。我像往常一樣踢左翼的位置,羅帕斯在右翼,歐洛斯基踢中場。
左後衛羅賓把球傳給我,我第一時間踢給羅帕斯;他往球門射過去,歐洛斯基再加了一腳,球的方向突然改變,我們便贏了球賽。
十月十九日
「我們將『次佳化』定義為,」威爾森教授對著設計課的同學說,「優雅地解決錯誤的問題。與一個例子,鐵達尼號正在下沉,卻重新安排甲板的椅子。」說到沉船,不曉得威爾森一年前下水的人工腳踏賽艇進展如何了。
第二七○號課程,即「設計導論」,是我必須修習的一門大學部課程,也是位於我和我的碩士學位之間最巨大、最恐怖的障礙,因為這課程包含了一項大競賽。而其實,工程師和設計師無時無刻不活在業界的激烈競爭當中,必須用最低的成本製造出最好的產品。所以,還有什麼教育方式比直接競賽更能教育出好的工程師呢?在這一門課,我們要比賽的是,就一個規定好的任務,設計出最好的機器。
威爾森繼續說:「現在我想換個話題,談一談我們的大競賽。今年的競賽和往年稍有不同。以往法勞斯教授會給你們一人一包同樣的材料,今年你們則要從一家『材料店』買東西;我們會給你一萬兩千五百元的『預算』。此外,你們必須弄一些微電子線路到你的機器裡面。我們有位助教亞當斯(Nigel Adams)覺得,任何一位機械工程師在畢業離開MIT之前,至少應該焊接過一顆積體電路並使用它才行。今年的比賽重點是要把最多的重量抬到一面斜坡上,而如果你的電子部分能用,還會獲得五百公克的額外紅利。還有,今年我們會在十一月第三個禮拜舉行淘汰預賽,你們可以有好幾次機會先行測試機器。真正的大競賽則會在那之後的星期一舉行。」
我心裡想,應該好好讀一讀那些說明。我大約曉得,要在二十秒鐘內將一些重量送到斜坡頂部,能使用的是一個小小的電動馬達、兩個小小彈簧加上「材料店」內任何你找得到的東西。所有零件只准占據一個麵包盒大小的空間,經費不能多於一萬兩千五百根本不存在的鈔票。
十月二十六日
「我還是早點開始弄這蠢東西吧,」這想法不停在我腦中響起,最後我跑到「材料店」找到體重一百八十公斤但是名字叫「小不點」的技工先生,先看看比賽的路徑。大競賽將採取一對一的比賽方式。斜坡分成兩半,兩半路徑相似,好比互相照鏡子般。路徑終點處各有一個量重量的磅秤。隨便想一想都覺得有好幾種方法可以成功登頂。路徑用膠合板做成,從斜坡底部蜿蜒而上,路徑周圍則舖上粗糙的人工草皮,構成障礙;其他障礙還包括一棵「仙人掌」,其實是架在桿子上的綠色U字型金屬;總而言之,目的是要阻擋我們直接從斜坡的中線衝上去。
看過比賽路徑之後,我還是下不了決心該怎麼做,於是先去材料店看看有些什麼東西:兩瓦特馬力的馬達,一千美元;木條,每條二百五十元;五十元的螺絲釘;銅製焊條,每公尺七十五元;壓舌板,二十五元;橡皮圈一百元;最後是一個四閘微電腦晶片,五百元。買好材料之後,我再看了看比賽斜坡,思考剛剛想到的一些主意。我遇到兩、三個大三學生。
「我想,一定要沿著路徑上去,」其中一個說。
我同意。「你只需要造一部小卡車,沿著路徑開上去即可;將一個裝滿泥沙的可樂瓶子載上去應該不難,」我說,「或者你可以從仙人掌這裡下面通過;也許造一部越野車繞過仙人掌,又或者設計配重系統,像艾菲爾鐵塔內的電梯那樣,把重物吊到斜坡上面?」
我們再談了一會,他們也有很多好想法。我跑回辦公室;開始有點眉目了。
「你為什麼不弄一個可以伸出一條手臂的東西,像起重機之類的?」阿瑞建議。他不單只開過坦克車,還曾經設計過,我當然很重視他的想法。伸出一條手臂,嗯,這為問題提供另一個不同層面。但我該怎樣將四又二分之一英尺長的東西塞到兩英尺寬的麵包盒裡?
十月二十八日
傍晚九點四十七分。
「消防車!」就在離開史隆實驗室往元老宿舍走回去時,我突然想通了。我可以造一條能夠伸縮的梯子,就像消防車上的雲梯,可以將重量推上斜坡。
十月二十九日
中午我跑去消防局,看看在真實人生中,這些東西到底如何運作。拉法葉廣場有一輛附雲梯的消防車;車子是一九四一年出廠,一九六一年加上雲梯。我看了這些巨大鋁製結構、繩纜以及滑輪,一小時後還是弄不懂它們如何運作。消防局的索尼斯隊長很熱心地說,這星期六早上可以將車子開出來,為我示範如何操作雲梯,但是星期六我要專心溫習,於是我只把幾個機械結構描畫下來便離去。
十一月五日
班上一百六十位同學分為十個「複習小組」。小組每星期聚會一小時,進行更多的互動教學,以補大班上課的不足。上學期和我談過的白賴教授,是我這個小組的導師,他就是那位比我知道更多關於林白的事情、我向他提出使用風車和熱泵為堪薩斯州農莊提供暖氣的那位教授,現在也是我的複習課導師。
跟小組導師每星期會面一次有個好處,可以強迫你有規律地做點事情,情況有點像我們在史隆實驗室為金主準備的進度報告。所以,上小組討論前的這個晚上,深夜十二點了我還沒睡,還在想我的消防雲梯。
「我會將木板鋸成同等寬度的三條,將其中兩條以L字型黏起來。那應該蠻堅固的了,容易做又便宜,」我說。我和其他同學開始用「便宜」或「昂貴」來形容我們的材料,好像那些「成本」真有意義似的。
各種小小的設計構想已經浮現。我應該給雲梯多少個橫向支架或階梯?雲梯應該有多寬?如何令它伸展?這時候可以先隨便亂想。先試試看五個橫向支架夠不夠吧,不夠再加。我給自己記下的筆記越寫越多。「不要想太多,先做出來,讓它能運作、測試,」我不斷這樣告訴自己。於是,星期五晚上我的時間都花在弄木頭和膠水上,之後用一塊一英寸厚的不鏽鋼把木頭固定住,等它乾。
十一月六日
L型木結構效果很好。環氧樹脂乾了以後會變硬;真不敢相信木頭可以這樣堅固。早上八點,我來到小不點的機械工場,預期人山人海的場面,但其實大部分同學還沒起床。我找到一部直立鑽床,開始在銅條上面鑽洞。在兩英尺的長度內,我弄進五個階梯,弄完之後再次對堅固而輕盈的結果感到很驚訝。
我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才鑽完二十個洞,完工時,工場內可真的是人山人海了。每個人身上背著背包,背包內滿是木條和焊條;對大部分同學來說,今天才剛是他們開工大吉的第一天。有些人開始弄基本框架,一些人用馬達弄驅動系統,還有人在車床上以纖維板切割出輪子來。
到了下午一點,我的木結構和焊條開始像梯子了,有個路人甲說:「這是我看過造得最好的軌道。」
我說:「謝了,但這不是軌道,是梯子。」
他說:「噢,哦,造得很好,不管是什麼啦。」
下午兩點,階梯間的繩子也穿好了,我一拉,梯子就伸展出去。成功了!可是一旦我放一塊重物上去,它就不太能伸展。
「解決重量問題,」我在實驗筆記本裡寫下來。這還真是個大問題呢。如果我把梯子對準坡頂那個測量重量的磅秤,則梯子尾端會和地面維持一定角度,但是沿著斜坡往上時,梯尾的高度會改變。我當然不想設計一套一邊爬斜坡一邊縮小的輪子系統。
該出去騎騎腳踏車了。
十一月七日
晚上九點二十分。正在趕我的機械繪圖作業,卻忍不住分心去看雲梯。我不斷地想,怎樣才可以支撐那重量?梯子很漂亮,但目前這樣子是不能用的。一定有什麼方法才對。
然後,方法出現了。我頭頂上的燈泡亮起來了,於是從抽屜拿出一些橡皮圈來。何不將梯子用橡皮圈射出去,再將重量沿著「軌道」送上去?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還在床上輾轉反側,心頭纏繞著各種橡皮圈梯子,以及把重量拖上去的方法。我想我開始為這東西著魔啦;而且「著魔」這字眼還出現了新定義,會滴下汁液,就好像一些電影片頭字幕那樣。我明白,這門二七○的課已經深深抓住我了。
十一月八日
「吶,這真是一件出色的工程作品,」白賴說,注視著我的雲梯。「我跟你說,我真不明白,有些修這門課的人怎麼可以做出很爛的東西還能安心過日子。對工程師來說,工作的意義應該是:除了高品質之外,其餘免談。」
「嗯,我有一些其他人沒有的優勢,我當過差不多兩年的實驗室技術員,紮紮實實地工作,看過許多東西如何構思,以及正確地製作出來,」我說,儘量低調謙虛點,但內心明白,只要我繼續表現良好,第二個A就猶如囊中之物了。
「是,沒錯,但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時間所剩不多了,」他說,我完全同意。「我們來試試不變力彈簧,將它射出去。」
他把梯子收疊起來,再將彈簧拉到最緊。「你站到我對面,」他說,「小心眼睛。」我離他大約五英尺。他鬆手,雲梯最上面的一段直直飛到我手裡。「我想它有足夠力量飛到斜坡頂,你覺得呢?」他問我。
「我覺得我已經走對路了,但還有很多路要走,」我說。
「別想了,盡力儘快把它弄成功吧,」他說。
十一月九日
要完成的任務:支架、止回機械機制、將重量拉上軌道的搬運車、滑輪、馬達驅動系統、骨架。細節、細節、細節,足夠讓你發瘋。先別管電子部分了,它只不過可以抵五百公克的分數而已,我還有其他作業要寫呢,還要假裝快速壓縮機的論文研究持續有進度。啊啊啊……。所以這就是MIT是全美最好的工程學府的原因,意思等同於全世界最好的工程學府!
晚上九點。「阿瑞,我好像著了魔,沒辦法做其他事情,沒辦法想其他事情了。但有那麼多事要做,樣樣都要有進度,我又越來越沒時間。」
「對啊,這很像可-卡-因,」他回答。
「像什麼?」
「可卡因,你知道的,你將它吸進去,」他做出一個從鼻子深深吸進去的動作,「你越吸就越想吸更多。」
是古柯鹼啦。「完全就是這樣,」我說,轉過頭去看我的雲梯。
十一月十日
到了檢查檢查預算的時候了:不變力彈簧,五百元;木條,一千七百五十元;纖維板,一千元;馬達,一千元;焊條,三百五……一共是四千六,差不多還剩下八千元。接下來要計畫一下明天要做的事。有計畫的拖拖拉拉也很有用,因為在機械工場裡,思考到底該做什麼,往往比實際上做這件事情要花更多時間。
我必須把那個骨架設計出來。這不是太難,但我就是克服不了惰性,遲遲沒去碰這部分。不過,只要明天晚上結束以前弄好,我就情勢一片大好了。
十一月十一日
今天是退伍軍人紀念日,那我有沒有跑去參加抗議核戰的宣講會?不不不……就像諧星貝魯西(John Belnshi)在電影裡常說的。我努力做我的二七○大計畫。
下午四點。我在大圓頂建築前面排隊買吃的。一個大鬍子先生,三十七歲,走下樓梯,往波士頓方向走去。他身穿皮衣,藍色牛仔褲,膝蓋以下全由木頭做成。他是個越戰退伍軍人,他願意花時間,為了和平而來。
晚上九點。「你知不知道破壞力有多大?」阿瑞說,義憤填膺。「那會使你們倒退至少一百年。基本上,你們活在以前所有世代的成果之上。這世界不能發生核子戰爭。」
我有點驚訝,因為我以為,這個人是我所看過最堅決反蘇聯的大鷹派,我以為他鐵定會告訴我,為了把北極熊關在籠子裡,武器是必要之惡。「而且,此外,」他說,「今天下午一個人都沒有,沒半個學生,沒半個人。難道你們一丁點都不關心嗎?也許今天下午就是世界末日,但還是沒半個人。」
「但我要操心我的二七○功課耶,」我說。「明年我一定會去參加宣講會。」
「明年你又會有別的事情。」
十一月十二日
現在跑來機械工場奮戰的參賽者,隨身攜帶的都是一部部很像機器的東西,背著一整背包木條的人越來越少了,帶著半成品的人越來越多。但我還在背背包的階段。
下午三點。白賴教授不在,我便跟格禮富(Griffith)教授請教。他的腳踏車經常停在黑烏特、魏雅為和威爾森的腳踏車旁邊。跟其他人一樣,格禮富也在當工業界的顧問。跟其他人一樣,他每天騎腳踏車上班,因為他珍惜能源和效率。他跟我說:「重點是,你可以花兩小時在這個計畫上,做出一個彈弓,把一些重量放到磅秤上,又或者你可以花兩年的時間,動員太空計畫般龐大的人力物力來造這東西。我們想教導你們的,是在時間和資源有限的情況之下作決定。真實世界永遠是這個樣子。」
下午七點。逃避現實的時刻。不曉得歷年來這門課製造了多少精神崩潰病患?我的進度和目標均告落後。我需要做好骨架的部分,但其中牽涉許多細節,多到不知道該從何著手。
我找阿瑞討論。「鎮定點,」他說。「到目前為止你的表現良好。只消繼續努力,不要讓壓力把你擊潰了。」
「你說的很對,但今晚我的神經太過緊繃,無法想任何事情。我要去溜冰。」於是我跑去溜冰場。那裡大約有一百人在溜冰,冰面被大家的冰鞋割得殘破不堪,而「森波尼」(Zamboni,整平冰面機器的廠牌)十五分鐘前才剛把溜冰場弄好呢。我覺得森波尼還比較好理解;我甚至還想把一部森波尼拆開來,看看每個零件如何運作。
溜冰的人真多,大家溜溜停停的。MIT學生很喜歡溜冰,冰上曲棍球更是學生團體間很受歡迎的比賽項目。用力溜了五十圈之後我跑回宿舍,好好的睡了一星期以來最香的一覺。
十一月十三日
今天下雨。謝天謝地,否則我極有可能整天在外面騎腳踏車,逃避工作。我跑上三號大樓的練習場地,那裡還有另外一個人;他的機器有著大大的纖維板輪子、木造輪軸,正在試圖讓他的爪鉤抓住斜坡頂,再將卡車拉上去。
我一定要做好我的骨架了。意思是說,計算出所需的木條長度,把它們鋸好。列出要做的事情:一、鋸兩條三又八分之五英寸的木條。二、鋸兩條五又二分之一英寸的木條。三、鋸兩條七又十六分之三英寸的木條。四、把它們黏起來。五、切割焊條。六、切割出適合的凹痕。在目前狀況之下,唯一讓自己不至於發瘋的方法,就是列出要做的事情,按部就班的做,然後把某項槓掉。
機械工場一整天都對學生開放。三號大樓地下室還真的沒有遊手好閒的人,每一部車床、帶鋸、銑床,以及每一部鑽床,一直都有人在使用。這是戰時狀態。創新的想法立刻有人研究、延伸發展,幾分鐘內或頂多幾小時內就將它製造出來。只剩下一百二十個小時了。再沒時間拖拖拉拉。二七○好比工程系的有機化學課。有機實驗給想念醫學的學生體驗手術室的壓力;二七○則讓工程系學生體驗生產線的壓力。大家開始相互詢問:「這樣可行嗎?」我每一次聽到這句話,就更加下定決心要讓它可行。
晚上九點三十分。我坐在編號三-一二六的洗手間內,感覺整座建築因地下室的機器而震動。每次從地下室走到四樓的比賽場地,歷年最優秀的二七○作品都會吸引我的目光。它們放在米奇殊教授辦公室的對面;今年最優秀的機器也會放在那裡。我覺得沒那麼累了。
晚上十一點。有一剎那所有的機器都關掉,我居然懷念起它們的聲音。然後又有人啟動了一部帶鋸。
十一月十四日
待辦事項:吃過中飯後,到圖書館看星期天的漫畫。在延伸部分鑽孔。把底部黏起來。那麼多事情要做。那麼多小小細節要關照。
晚上八點五十分。我很需要家人的支持,於是打電話回家。
「派帕,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我母親說,「你的狗剛剛過世了。」
為什麼所有事情都要同時發生?為什麼我不等到比賽結束後才打電話那樣就不用又多一件事情要擔心?掛上電話後我看到一個塑膠餅乾盒子,一腳踢過去,盒子整個碎裂開來。
阿瑞跑到我的辦公室,看到我在哭。「你必須好好控制自己。這裡的教授才不管你發生什麼事,只關心你製造出什麼東西來。去洗把臉,好好打拚。你一定要把它完成,不能半途而廢。」他說話的樣子,彷彿我是他屬下剛被砲彈嚇壞的士兵。他很堅定,讓我十分感激。
凌晨十二點半。骨架完成了。我的進度落後了一天,但至少睡得著了。
十一月十五日
上午去上課;下午做電子部分。
「這接電線的東西怎麼用?」我問仙蒂。
「容易得很,」她說,拿起接線器,將兩條電線固定在我的晶片的兩根接腳上。「好了,你來試試看。」
簡單容易。對我來說,又一個高科技謎團在我面前化為雲煙了。仙蒂做好她自己的線路,一個大學女生請我幫她忙。
「容易得很,」我說,示範給她看如何接線。她很漂亮,我不斷提醒自己,我念大一時她才剛小學畢業;跟她出去約會,想都別想。
傍晚六點半。重新接線接了三次之後,我的線路終於能用了。就算沒別的好處,至少我多賺了那五百公克紅利。
十一月十六日
機械繪圖的考試頗為直接簡短,但很不幸我的考卷缺了第二頁,因此以後還要找時間到白賴的辦公室去把它寫完。就在我開始覺得自己很不錯、蠻聰明的時候,突然想到現在骨架造好了、電子部分和雲梯也完成,剩下的就只有驅動系統,但如果那才是最困難的部分呢?預算已全花光了,我再也付不起材料店裡賣的現成金屬棒,因此要用便宜的辦法,自己用車床製作出來。那要花上三個小時。於是,我不但是發明家、研究者、生產線工人、成本會計師,還是個小小小小經濟學家,將時間,換句話說就是勞力(也就是我的睡眠),轉換成資本,換句話說,也就是現成產品。
四小時後,我把所需的軸棒給車好了。
十一月十七日
上午七點。離第一次測試還剩下三十六個小時。一大清早我便跑回史隆實驗室,找緯妥魯幫忙把實驗室裡的車床設立好,用纖維板車出驅動輪子。
上午九點五十五分。回去拿計算機和課本,把剩下的考試考完。我跟自己說:「就假裝你在念西點軍校,每天都要考試。」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回去找緯妥魯繼續幫忙。
下午十二點二十分,緯妥魯去吃中飯。
下午一點二十分。剩下三十小時。我不能只因為這該死的驅動系統不能運作而前功盡棄。我的機器太漂亮了,不應該進不了決賽的。我一定要把它完成。待辦事項:一、給馬達焊上接線。二、磨好馬達軸棒。三、完成驅動系統。四、完成驅動系統的軸承。五、完成驅動系統。這我寫了兩次,特別強調。
我曉得現在到了分秒必爭的階段。我是那麼的緊張,連焊接線都做不好,於是我稍稍作弊,讓瑪麗鎮定地、快速地幫我把它們焊好。
晚上八點。我開玩笑地問我們的助教亞當斯:「你今晚會讓二七○工場通宵開放嗎?」我有一半希望他說不會,那我就可以回去睡一下,但另一半又希望他說會,好讓我跟那些接線繼續奮鬥。
「會。」
晚上十一點。機械工場裡有十五個人,不消說還有十個人在小不點的材料店裡,另外十個在樓上測試他們的機器;不曉得誰帶了一部功率強大的音響進來,幫助大家集體熬夜。同學們隨著音響放聲大唱,連眾家機器的嘩啦嘩啦聲都掩蓋不住。
凌晨兩點。兩條軸棒都造好了。接下來要弄輪子,讓它與軸承契合。
凌晨三點半。用力將驅動輪子壓到軸棒上。快速決定鑽頭大小。
凌晨四點。驅動輪子已經安裝在軸棒上。如果你已經熬到早上四點,這個晚上基本上休想再睡了。碰到艾迪,那個一年前害怕我會自殺的清潔工友。「沒空跟你談了,艾迪,以後再找你,」我說。
早上六點半。我在一塊黑色鐵弗龍上鑽了個洞,當作軸承,輪軸在軸承上轉動自如。還是有希望的。這時候該清理清理了,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我們有三十五個人在這裡待了一整個晚上。學校的保險公司要是知道了會怎麼說?
早上八點整。早餐:甜甜圈加優酪乳。
早上八點十五分。打盹一下。
十一月十八日
我的電子鬧鐘說時間是十二點五十分,而我的考試是中午十二點。啊啊唉唉噯!一秒鐘穿好衣服跑過校園。到了實驗室,我不敢看鐘。它看來像十一點三十分,但更像十二點三十,我只睡了三小時,頭腦實在不怎麼清醒,看不清楚。「鎮定下來,」我跟自己說。「讀出時間來。」
「十一點三十二分二十秒。」
下午一點半。楊卓也許有些時候稜角分明、不近人情,但他內心深處其實是個大好人。我請楊卓幫我弄驅動系統。
這是他發揮愛心和作用的時刻。「你就這樣這樣把它們弄在一起,再用樹脂黏起來,五分鐘,」他說。兩點鐘還不到,我們就大功告成了。
下午三點。在餐廳遇見仙蒂,她手裡拿個盤子裝了五塊三明治,跑來我的桌子坐下。
「我剛就希望妳會過來跟我坐,」我說。
「呃,噢,嗯,我隨便找地方坐啦。」她有點尷尬。下次別說那麼白嘛,我跟自己說。
「為什麼拿了那麼多三明治?」我問。
「這些是我接下來三十個小時的食物,」她回答說。「我第一輪比賽排在明天。」
「嗯,祝妳好運。晚點見,」我說。
下午四點。驅動系統運作成功!
下午五點。放在軌道上測試。雲梯沒有像它應該有的樣子伸展開來。趕快跑到樓上,加了些機關進去。我不斷穿錯繩子,幾段雲梯相互卡住。但這東西潛力無窮呀。繩子纏繞在繞線輪軸上,那樣子跟真的絞盤很像。
傍晚七點。測試,第一輪。另一位小組導師巴蘭可(Blanco)教授說:「我們只想看那些星期一有機會成功的機器。」希望更濃了。
我的第一次。梯子伸展出去,但同時也被它自己的重量拉下來。我跑到樓下去做一個可以支撐和接住雲梯的東西。
晚上八點。做一個可以支撐和接住雲梯的東西。該怎麼做?沒時間了。不斷要做這些鬼決定讓我快要生病了。鑽頭在那裡?那些焊條應該要多長?唉唉呀!啊啊啊!我必須離開工場,撞撞牆,靠著牆,免得大哭起來。這蠢東西差一點就可以成功了。要是我沒進決賽,所有的時間所有的力氣都白白浪費了。那麼……鎮定下來。你只不過需要鑽幾個洞,弄幾條焊條進去。今晚就做到這裡吧。
我依計而行,果然奏效。梯子雖然還沒有一舉登頂抵達磅秤那裡,但至少伸展到夠遠之處,讓我保有一絲希望。
晚上十一點。走下樓梯,看到一個年輕大二生。
「嗉,嗉。」
「怎麼啦?還好吧?」我問,戴上了我的「導師」帽子。
「它動不了,」嗉嗉演變成嗚嗚,哭起來了。
「你排了什麼時候測試?」
「明天。我有三個晚上沒睡了,還是不成功。」
我想,我是多麼了解你的感覺啊。「我明白你的感受。如果你無法讓整部機器運作,為什麼不退而求其次,在剩下的幾個小時,比方說,努力使部分的系統能夠運作?」
「我想從這門笨課程學的所有東西都已經學到了啦。」
沒用的傢伙。
樓下材料店外,仙蒂在努力奮戰,旁邊是個航空工程系的傢伙。
「真不敢相信機械系的人居然如此友善,」她說。
「也許是因為,我們比你們這些航空人多一些工作出路的緣故,」我說。
「是呀,像是製造烤麵包機,而非殺手衛星,」仙蒂加上一句。「或者是製造玩具。替玩具公司工作不也很有趣嗎?」
生平第一次我覺得,如果我有意願的話,我確實具備替玩具公司工作的能力。
十一月十九日,星期五
今天休息,還有補做一些最近忽略掉的小事情,例如付清賬單。
晚上十一點。剛溜完冰。體育中心掛的扁額寫得很對:「重點不是獵物而是追逐的過程;重點不是獎牌而是比賽。」(柏基斯,一八八五年)。
接近子夜。將雲梯的階梯用銀色噴漆噴好。就算沒別的用處,至少會好看點。
十一月二十日
原本今天應該是我的腳踏車日,因為我的機器應該可以運作了,可是白賴突然建議我更改設計,在梯子後面加上一個絞鏈,前面則加上一個獨輪手推車的輪子。這樣也許可以解決雲梯被自身重量拖垮的問題。
意思是:一、將上星期辛苦黏好的漂亮底座給拆散。二、替梯子前面加蓋一些輪子系統。這要花很多功夫,但也是我唯一的機會了。巴蘭可教授有次說過,他曾經花了七年設計一個產品,最後卻被某家德國公司整個偷去用。「你必須能夠應變,」他說。「你投入那麼多的力氣,所以你一邊哀哀叫一邊心想:『更動設計又要花那麼多的時間……我已經做了那麼多……不想再改動了。』但你必須要有彈性,願意忘記之前投進去的時間和原先的方向,轉過來走另一條路。否則你無法生存的。」
下午四點。仙蒂的機器是一部爪鉤發射器,製作品質不會比任何人差,甚至是我的。「來不來得及做完?」我問她。
「希望可以,但我今明兩晚差不多都會待在這裡,」她說。
「這機器真漂亮。妳要努力衝線把它完成呀;再過四十八小時就可以睡覺了,」我說。
晚上九點鐘。我要想清楚怎樣弄那笨輪子,因此要跑到樓上去。上星期天用爪鉤抓了八磅重量的傢伙也在那裡。他在跟一個電機系的書呆子談話。
「我覺得,設計是我的長項,」他說。
閉嘴,你這自以為是的呆瓜。
「你的東西上星期四不成功,不是嗎?很漂亮但沒用,」他說,冷眼看我忙著試驗支撐雲梯的機制應該有多高。
「它會成功,」我說,他的奚落使我更加決心要成功。這類事情讓你曉得誰是A型性格。
他繼續和他朋友對話。「我老爸念哈佛。我可以進哈佛但不想去念;我當時想,念過MIT會比較像個工程師。他失望透了。」
「我老爸是MIT三次方,」另一個說。「他現在在德雷珀工作。你永遠猜不到我媽念哪裡。」
「西蒙斯學院?」八磅傢伙說。
「說對了。」
「你現在跟西蒙斯的女生約會嗎?」爪鉤先生問。
「沒,但我經常參加她們的派對。」
「不是要換話題,但我們這一班越來越像個大家庭了,大家一起熬夜什麼的,蠻好玩的,」我走出房間時聽到他說。
凌晨一點,星期天早上了。我必須黏好這個輪子,但不曉得該如何進行。單是決定該怎樣鋸一片木板就讓我想破頭了。此外,所有鑽頭都沒註明大小,所有的尺、測微計都被別人拿去用了,一切只能用目測的。而且,我好想睡一下。
抵抗睡意吧。堅持下去,弄到它成功就好,不要擔心有多成功,弄到它成功就好,快點鋸木板吧,把它們黏好,用帶式打磨機磨好輪子。就算輪子弄得像卡通《摩登原始人》裡的那樣搞笑又怎樣?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早上四點。樹脂乾了,輪子看來很不錯。這個設計已經變成我,我已變成這個設計。
十一月二十一日
下午兩點。距離在二六-一○○號教室舉行的比賽還只剩下二十九個小時。仙蒂說:「有沒有聽說昨天在哈佛發生的事?下午的美式足球賽,有人達陣之後,球場上彈出一根管子,接著出現一個越來越漲大的黑色汽球,上面寫滿了MIT的字樣,最後汽球爆開來,裡面散發出黃色的煙霧。今天全美國的報紙頭條都在談論這件事。這真是本世紀的頭號惡作劇。有些二七○的同學都有份呢。」
MIT得一分。
下午七點。仙蒂注視著她的爪鉤發射器。「真令人沮喪,」她說。「這行不通的。這東西不斷裂開,軸承會掉下來。」
「為什麼不試試看將這塊木頭轉九十度,不要讓軸承一直搗蛋?」我提議。
「這是個好注意,但我的驅動系統還缺一條橡皮圈而材料店連一條合我用的都不剩了我又要去霹靂切特餐廳上班而且我累斃了。」
「嘿,妳不能到這時候才放棄。如果這樣做,以後會後悔,無法原諒自己的,」我說。
「我會再想想看。」
晚上十點三十分。我跟阿瑞聊到MIT的薪俸政策,順手打開抽屜,發現十條大大小小的橡皮圈。我跑到霹靂切特找仙蒂,但她已經下班。她在宿舍裡。
「我找到這些,覺得也許妳用得著,」我說。她看了一遍,找到一條完美的橡皮圈。
「噢,嘩。真好,謝謝了。」
凌晨一點十分。離發射時刻只剩十八小時。不要放棄!我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裡,激勵自己繼續奮勇向前。有兩個學生戴著耳機工作,天曉得他們怎樣能專心。
凌晨三點。開始測試。其他十個人也測試了他們的機器。我的差一點就彈出去了。摩登原始人輪子運行得很好,但繩子的摩擦力太大,馬達卡住了。
凌晨四點半。仙蒂出現在斜坡測試場。
凌晨五點。試了各種彈簧和繩子的組合;繩子穿兩次都穿錯。八磅爪鉤先生跑進來。
「我還以為這裡不會有人,」他說。
「承認吧;你只不過是跑來耀武揚威罷了,」我嗤之以鼻。
早上六點半。繼續進行測試,但我的機器還是不成功。最後一次測試時,我的彈簧沒拉好,這次失敗後我很想捶打些什麼東西,最靠近的是一盒電腦卡片。打完我把卡片塞回去,心想比賽完畢後要寫個道歉字條放在盒子裡。七點鐘,我決定離開房間內的八個人,把我的道具噴成紅色。
十一月二十二日
十九年前的今天,約翰.甘迺迪總統遇刺身亡。
早上十點半。電話響起。是白賴教授。「你的機器能用嗎?」他問。「我要列今天晚上的名單,如果到了兩點還不成功的話,你就無法進入決賽了。」
「如果你沒打電話來,它就鐵定不能用,因為我會睡過頭起不來。我想,到兩點鐘,我可以讓它能用的。」回到賽場,那裡有四十人在做最後一分鐘的調整與測試,做更多最後一分鐘的調整。「噢他×的,」「噢狗××,」一分鐘聽到二十次。
我再把昨晚放棄的測試重做一次,這次差一點點,差一點點就飛到磅秤那裡,巴蘭可教授大為欣賞。白賴走進來,突然又一個燈泡在我頭頂亮起來。「讓我當外卡選手好不好?」我問。「讓我多拿一條彈簧,保證我的機器運作完美。」
由於比賽採取一對一淘汰方式,像網球賽那樣,有時候某一輪比賽會出現單數的參賽者,又或者某個參賽者臨時沒出現。為講求公平,不讓任何人靠運氣不用出賽而進入下一輪,傳統上二七○會安排一些「外卡選手」,跟那些突然間沒有對手的參賽者可以比賽。外卡選手不是註冊有案的參賽者,但還是有效的參賽者。
「那是個好主意,」白賴說。「就這樣辦。」
下午四點。我問消防局的局長:「我跟一位愛爾蘭名字的隊長談過,他答應借我頭盔和雨衣去參加MIT的一個比賽,你想得到會是哪一位嗎?」
「這裡都是愛爾蘭人,」他回答。「但進來吧,我們看看能找到什麼。」
下午六點四十五分。二六-一○○號教室裡滿滿都是人,我找到最後一個靠通道的位子。我抱著我的機器,彷彿母親抱著她的嬰兒似的。教室裡,紙飛機漫天飛舞。
晚上七點。威爾森教授要大家安靜下來。「開始比賽之前,我要粉碎一個在你們之間流傳的醜惡謠言。這裡不會有,我再說一遍,今晚不會在前台出現一個大橘色汽球。」大約六百人同時發出噓聲。「我們一對一,無論需要比多少輪,都要產生最後贏家。第一輪將會比四十場,第二輪比二十場,餘此類推。」
第一場比賽,是由一個小型美式足球員和一輛小卡車對陣。美式足球員把重量踢上磅秤那裡,小卡車則繞過仙人掌。
「踢,踢,踢,踢,」觀眾大喊,然後碰!小美式足球員將一個底片罐當足球一樣踢出去,穿過仙人掌的手臂,贏得比賽。
八場比賽之後,爪鉤先生的對手沒出現。「我們要請外卡選手出場了,」威爾森教授說。我帶著我的紅銀兩色「消防車」上前,戴著頭盔穿著雨衣。
「外卡,外卡,外卡,」群眾齊聲唱和。
我站到起點處,放下消防車,接上電源線,威爾森教授替我打開開關。
「嗚哇哇哇耶耶!」我的彈簧動力/摩登原始人輪胎/消防車雲梯在十分之一秒內將一盎司的重量放到磅秤上。爪鉤則射歪了,沒鉤到斜坡頂,爪鉤先生的卡車真的就這樣卡住了。
我望向威爾森教授,威爾森教授也看著我。
「了不起,派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