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跟愛有什麼關係?
大腦中有無數的情緒系統,每一種都是為了不同的功能演化來的,每一種系統給予我們不同的情緒,這些系統都由意識界之外來操作,它們構成了所謂「潛意識的情緒」。
「我們的文明還是在發展到一半的階段,幾乎不是野獸,因為我們已經不再受到本能的控制,但也還不是人類,因為我們還沒有達到受理性約束的地步。」德萊瑟(Therdore Dreiser),《嘉麗妹妹》(Sister Carrie)我的父親是位屠夫,因此我從小在牛肉堆中長大,很早就曉得牛的身體裡面是什麼樣子。這些內臟裡面我最感興趣的,就是滑溜溜、皺皺軟軟的大腦。許多年以後,我現在的工作就是找出人類大腦的功能,而我最想知道的是大腦如何製造出情緒。
你可能會以為有很多人在研究這個領域,畢竟情緒是把我們的心智生活串在一起的線,它界定我們是誰,不僅是別人眼中的我們,更是我們心目中的自己。還有什麼事情比了解大腦如何使自己快樂、悲傷、恐懼、厭惡或雀躍來得更重要呢?
然而,有很長一段時間,情緒不是腦科學研究的熱門題目,那些抱持懷疑態度的人總是說情緒太複雜了,不容易在大腦中找到它。但是有些腦科學家,包括我在內,卻寧可多花點時間去了解大腦的奧秘,而不願浪費心力在無趣的事情上。在這本書中,我將告訴你我們已經走了多遠,那些懷疑者小心了,因為我們已經走了相當的遠了。
當然,從某個層次來說,我們早就知道情緒是什麼,不需勞駕科學家來告訴我們。我們都曾愛過、恨過、恐懼過、憤怒過,也喜悅過,然而是什麼把這些心智狀態組合在一起,形成我們一般稱之為「情緒」的東西?這些又和其他的心智狀態有何區別?情緒如何影響我們心智生活的其他層面,塑造我們的知覺、記憶、思想和夢?情緒是受到基因的影響,還是後天環境教予我們大腦的?除了人以外的動物也有情緒嗎?我們可以有潛意識的情緒反應和潛意識的情緒記憶嗎?這個情緒的黑板可以被擦乾淨,還是它是永久性的記憶?
你對上面這些問題可能有你的主張,甚至是很強烈的意見,但是這些意見是否符合科學上正確答案的條件,卻不是僅靠直覺便能決定的。偶爾,科學家驗證了日常生活中信念的真實性,或是透過實驗說明直覺上很顯著事情的內在機制。但是宇宙究竟是如何運行,包括你腦裡面那個小宇宙,卻不一定是很明顯、一望即知的。有時候直覺是錯誤的──地球看起來很平坦,但實際上卻是圓的。然而,我們常常對科學家的發現沒有先驗的直覺──我們沒有理由對黑洞的存在有根深蒂固的意見,或是知道鈉、鏻、鈣對大腦細胞運作的重要性。那些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事情不一定是對的,而許多對的事情表面上看起來卻不是那麼理所當然。
我把情緒看成是神經系統的生物功能。我認為若能了解情緒在大腦中的情形,將有助於我們了解大腦。這種研究法與一般從心理層面去研究情緒是大不相同的,心理學的研究當然有其價值,但是從大腦功能方面著手卻更為有力。
科學的研究是靠做實驗,而實驗的定義便是操弄某些變項和控制其他變項。大腦中有無數的變項可以去操弄,因此,從腦的方面去研究情緒將大大增加新發現的機會。此外,研究情緒在大腦中的情形可以幫助我們建構與虛無假設對立的其他可能性假設,並一一將不對的剔除。對於情緒如何作用有許多的可能性,但是我們唯一感興趣的是演化如何作用它,並將它放入大腦中。
我對大腦如何製造情緒生開始發生興趣是在一九七○年代中期,那時我是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的博士班學生。十年前,我的指導教授麥可.葛詹尼加(Michael Gazzaniga)有關裂腦(split-brain)病人心理後果的論文在學術界引起巨大震撼,這是他與諾貝爾獎得主史培利(Roger Sperry)在加州理工學院所做的研究。
對於嚴重癲癇的病人,在藥物無法控制的情況下,醫生會動手術將連接兩個腦半球之間的神經束──胼胝體剪開。在新英格蘭的達特茅斯醫學院(Dartmouth)也有一系列這樣的手術,外科醫生請葛詹尼加研究這些胼胝體被剪開的病人。我們把一部拖車改造成實驗室,這個拖車可以掛在廂型車車後,直接開到病人家門口去測試他。靠這部南瓜顏色的福特廂型車,我們走遍了大江南北,從長島一直到佛蒙特州和新罕布夏州。
葛詹尼加早期的實驗顯示當大腦被分離後,兩邊的大腦便無法再彼此溝通。而且因為人們的語言中心通常都在左腦,因此這個病人只能談及其左腦所知道的東西,若只有右腦得知訊息的話,病人便無法以語言來描述,但是他可以用左手(右腦控制左手)從一堆物件中選出右腦所看見的物件來。因此,右腦可以靠視覺與剛剛所看到物體的視覺記憶配對,進而從許多東西中選出正確者。右腦所看到的東西右手無法選出來,因為右手的觸覺是輸送到左腦,而左腦並沒有看到這個物體。對裂腦的病人來說,送到那個腦半球的訊息永遠停留在那一邊,無法越過中央的鴻溝,而跨到另一邊來。葛詹尼加在他早期的論文《一個大腦,兩個心智》(One brain-two minds)中對此現象做了極精闢的描述。
這項裂腦研究奠定了我研究情緒的方向,我開始對裂腦病人P.S.進行實驗,將情緒字眼呈現到他的兩個分離的腦半球去。P.S.與其他病人不同的地方是,他的兩個腦半球都可以讀字,但是只有左半球可以念出這個字來。當情緒的字眼投射到他的左腦時,P.S.可以告訴我這個字是什麼意思,以及他對這個字的感覺,例如這個字是代表好或是不好的意思。但是當同樣的字投射到右腦時,左腦無法告訴我這個刺激字是什麼,然而它卻能正確地判斷出右腦所看到的字代表的意思是好還是不好。例如,當右腦看到「媽媽」(mom)這個字時,左腦會判斷說這是一個好字,當右腦看到「魔鬼」(devil)這個字時,左腦會判斷這是一個壞字。
左腦完全不知道右腦看到的是什麼,無論我們如何催逼他,P.S.就是無法說出右腦看到的是什麼字,但是左腦卻能正確地對那個字的正負情緒意義做出判斷,這個情緒的層面可以滲透過兩個腦半球中間的鴻溝,而字的本身則不行。病人可以在宣稱完全不知道任何東西的情況下,無誤地判斷出這個刺激字的情緒。
這是怎麼發生的?最可能的理由是通往右腦的神經通道有分岔,一條路是將刺激帶往右腦專門辨認它的地方,而裂腦手術使右腦辨識後送往左腦的途徑切斷了。另外一條路是將刺激的情緒部分帶往右腦的另一處,而裂腦手術並沒有阻斷它將訊息送往左腦的通道。
換句話說,左腦是在不知道判斷物為何的情況下,做出了情緒判斷。對左腦來說,這個情緒的過程是發生在它的意識界之外(也就是說,發生在潛意識之中)。
裂腦手術將基本心理的二元論思想和感覺、認知和情緒顯現了出來。右腦無法把它看到的刺激與左腦分享,但是卻能夠將刺激的情緒意義傳送過去。
這項實驗並不只是研究情緒在不同腦半球上的差異,我們主要是在探討什麼樣的訊息可以穿越被切斷的大腦。
當然,很早以前,佛洛依德便說過潛意識是情緒的老家,他認為情緒通常是與正常的思考歷程分家的。然而,幾十年過去了,我們仍然不了解這是怎麼發生的,甚至有很多人質疑這個說法的正確性。因此,我把大腦如何傳遞情緒訊息作為我的研究目標,直至今天仍然繼續地追求著。
在拿到博士學位以後,我發現當時研究人腦的技術依舊十分有限,我永遠沒有辦法從神經的機制去了解人的大腦情緒,所以我改去研究動物,尤其是老鼠的大腦,希望從那裡著手破解情緒之謎。就如同裂腦病人的觀察使我走上研究情緒之路,動物的實驗也改變了我對情緒的大腦的看法。
這本書將會告訴你,我從自己的研究中學到了什麼,以及我對大腦情緒機制的看法。情緒在科學上情緒的定義是什麼,它在大腦中如何作用,又為什麼對我們的影響如此之大。
在這本書中,許多情緒本質的主題會一再出現,有些跟你對情緒的直覺是一致的,有些你會覺得奇怪,但是它們全都有大腦的證據支持著,至少是從這些證據衍生而出的假設,我希望你至少聽一聽這些說法。
˙第一就是心理功能的分析應該從大腦的層次上來討論,「情緒」這個字並不是大腦和心智所擁有或可以製造的,大腦和心智中並沒有情緒這個東西,也無法去製造出來,它是我們在談論大腦和心智時,為了方便起見而賦與的一個標籤。結論使你乍看之下覺得很奇怪,這個結論使你在乍看之下覺得很奇怪。心理學的教科書常常把心智分成許多功能,例如知覺、記憶和情緒,這種做法對劃分研究領域很有幫助,但實質上並不是真的如此,大腦並沒有一個專門負責知覺的系統。「知覺」這個字指的是許多神經系統──看、聽、嗅等系統所在做的事情。每一個系統都是經過演化來處理這個動物所面對的不同問題,同樣的,不同的情緒也是由不同的神經系統在負責,它們為了不同的原因,而演化成今天的這個樣子。我們用來防禦危險的系統與生殖的系統不一樣,而激發這些系統的感覺──恐懼和性的愉悅──並不是來自同樣的源頭。在大腦中,並沒有「情緒」的機構,也沒有任何一個系統來負責情緒這件事。假如想要了解「情緒」這個名詞所指的各種現象,我們必須觀察個別的情緒種類,而不是綜合起來看,但很不幸的是,大部分的心理學研究和腦的研究是將種種不同情緒合併討論的。
˙第二點是大腦激發出情緒行為的系統,是經過許多層次的演化而得來的。所有的動物,包括人類在內,都必須滿足某些條件才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來,把他們的基因遺傳下去。最基本的條件就是他們必須找到食物和遮風避雨的地方,保護自己免受傷害並且傳宗接代、綿延下去。昆蟲和魚類如此,老鼠、青蛙和人類也是如此。每一種動物都有牠們自己完成行為目標的神經系統,而在有脊椎和腦的動物中(魚、兩棲類、爬蟲類、鳥、哺乳類〔包括人〕),關於處理恐懼、性交或覓食的行為都非常相似,但這並不表示所有的大腦都是一樣的,而是提醒我們欲知悉作為一個人的意義,必須先了解我們跟其他動物相同的地方是什麼,不同的地方又是什麼。
˙第三點是假如這個動物也能感覺到意識的話,那麼牠就有意識的情緒感覺產生,此現象在人身上自是不用說,因為每個人都有的,至於其他動物有沒有感受情緒的能力則無人敢說了。我在這裡不是指哪種動物有意識感覺、哪種動物沒有,只是說當這些經過長時間演化的系統(如危險來臨時會製造出防禦、保護行為的系統)在意識的大腦中起作用時,情緒的感覺(例如害怕)即此作用的後果。否則,大腦在沒有強烈意識的狀態下完成了其行為的目的,對動物界而言,其實是心智生活的規則而不是例外。假如我們不需要意識感覺來解釋所謂的動物情緒行為,那麼我們也不需要它來解釋人類的情緒行為。大部分的情緒反應是不自覺引發出來的,當佛洛依德說意識是心智冰山的一角時,他是對的。
˙第四點是追隨著第三點而來的,我們以為的情緒感覺在科學研究中其實是個幌子、是假的,這點一開始時可能難以相信,情緒如果不是有意識的感覺,它究竟是什麼?假如把一個危險經驗的主觀恐懼感覺拿掉的話,它也不成為危險的經驗了。但是我仍想要說服這個觀念是錯的,在情緒經驗上,心眼(mind eye)所見到的其實僅是一小部分而已。例如,恐懼感覺只是對危險這整個反應的一部分而已,它跟同時發生生理和心理反應(例如發抖、逃走、流冷汗、心急速跳動)是一樣的,我們想知道的不是恐懼的意識狀態或是隨之而來的反應,而是我們的系統一開始如何察覺到有危險發生的?恐懼的感覺和劇烈跳動的心是這個系統激發後的結果,而這個系統的運作是潛意識的──我們可以說它在我們知道有危險發生之前就已經在運作了。這個察覺危險的系統是恐懼的基本機制,而行為上、生理上和意識形態上的表現是對這個系統的表面反應而已。這並不意味著感覺是不重要的,而只是說假如我們想要了解感覺,還須再往裡面尋找。
˙第五,假如情緒的感覺和反應是來自同一系統的激發,那麼我們就可以用客觀測量情緒的方法來探求其內在的機制,同時可以找出意識感受的來源。既然人和動物製造情緒反應的地方是很相似的,那麼研究動物大腦如何控制這些反應,也可以讓我們對這個機制如何作用人的情緒感覺上有所了解,在人的身上做情緒的神經機制研究是不道德也不實際的,用動物來做實驗很有用也是必要的,假如我們想了解人的情緒如何在大腦發生的話,只有借重動物,要了解情緒在人類大腦中的情形,很顯然是個不可能的事情,因為大部分的心智失常症都是情緒失常症。
˙第六,意識感覺如恐懼、憤怒、快樂、厭惡或戀愛,在意識的狀態上來說並沒有不同,都是感覺的一種,就好像在你面前那個圓形、紅色的東西是蘋果,剛剛聽到的句子是以濃厚的外國口音說的,或是你剛剛解開了原來以為不可解的數學問題。意識狀態只存在系統做出意識反應,而這個反應對潛意識系統所產生的反應是個人的、私人的,恐懼的意識狀態和看到紅色的意識狀態的差別並不是在意識內容上(恐懼或紅色),而是在它對意識系統所提供的訊息、意識的機制只有一個,它可以被例行公事所盤據,也可以被高度心緒化所充滿。帶有情緒的事件很容易就把例行公事的事件擠出意識系統,但是非情緒的事件(例如思想)卻不容易取代情緒的事件──只是希望焦慮或憂鬱自己會走開通常是不夠的,必須要有外力的幫助才行。
˙第七,情緒通常自然發生在我們的身上,而不是自己去找的,雖然人們會刻意營造調整情緒的情境,如去看電影、遊樂世界、吃一頓大餐、喝酒或嗑藥──在這些情境中,外在事件的安排使得情緒自動被激發出來,我們對情緒的反應沒有直接控制的能力,想去偽裝一個情緒或是看到別人對你假裝的情緒時,就會明白偽裝情緒是多麼不容易,雖然意識對情緒的控制很微弱,情緒卻很容易氾濫意識,這是因為大腦的設定在演化上,是從情緒到認知的神經通道,比認知到情緒的通道來得強。
˙最後,一旦情緒出現了,它會是行為最強有力的動機,不但掌管每一分鐘的行為,還操控著長期成就的方向。但是情緒也替我們惹上麻煩,當恐懼變成焦慮、慾望變成貪得無厭、討厭變成憤怒、憤怒變為恨、友誼變成羨慕、愛變成佔有時,心理衛生只好靠情緒的健康來維持,許多精神上的問題可以說是內在情緒失控的反映。情緒可以產生正常的後果,也可以有病態的後果。
我們是情緒的動物,總認為情緒是屬於意識的經驗,但是當我們探索大腦的情緒時,才發現大腦意識的情緒經驗只是大腦的一部分而已,它還不一定是製造情緒系統最重要的功能,但這並不會使愛和恐懼的意識經驗變得不真實或不重要,假如我們要了解情緒經驗怎麼來的,就必須重新去校正追尋的方向。從情人的觀點來看,愛情最重要的是感覺,但是從了解什麼是感受的觀點來說,最重要的是它為什麼會發生、它從何而來、為什麼有的人會比別人更容易付出或接受愛,從這方面來看,感覺可能跟愛就沒多大關係。
探索情緒的大腦之路會帶引我們走向許多不同的路徑,但奇怪的是,認知科學長期以來一直忽略情緒的研究,而認知科學是現代人研究心智本質最重要的一個學問(第二章),認知科學把心智當成電腦,在過去它一直是對人和電腦如何解決邏輯問題或下西洋棋的興趣大於為什麼我們有時快樂、有時悲傷。它把情緒界定成冷冰冰的認知歷程,把它熱情的部分都剝除了(第三章),不過,在此同時,認知科學的研究也非常成功,它提供了研究情緒和認知取向的心智一個非常有用的架構,這種研究取向的重要結論就是,認知和情緒似乎是在意識下操作的,只有透過認知和情緒歷程所產生的結果才能進入我們的意識界,才能佔據意識的心靈,然而這還只發生在少數的情況,大部分的時間我們是不自覺的。
旅程的下一站是大腦,在尋找引起我們情緒的系統中(第四章),情緒並不是單一系統所造成的,大腦中有無數的情緒系統,每一種都是為了不同的功能演化來的,每一種系統給予我們不同的情緒(第五章),這些系統都由意識界之外來操作,它們構成了所謂「潛意識的情緒」(emotional unconscious)。
我們集中注意力來探討一下一個情緒系統,這個系統已有非常多的研究,它就是大腦的恐懼系統,我們來看它的組織(第六章),然後討論潛意識的情緒記憶和意識的情緒記憶之間的關係(第七章),以及情緒系統的崩潰,尤其是恐懼(第八章),我們會看到焦慮、恐懼症(phobia)、驚恐症(panic attack),以及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如何從恐懼系統的潛意識中跑出來,在這裡,心理病態學被認為是新皮質學習去控制演化上比較古老的情緒系統。最後,我們來看情緒意識的問題,以及情緒和其他心智成分之間的關係(第九章),我根據大腦的演化提出一個假設來作結尾,就是情感和理智之間的掙扎最後可能會被解決,這個解決的方法不是以新皮質的認知去壓過情緒系統,而是以比較和諧的方式統合大腦的情感和理智。這會使後來的人比較了解他們真正的感覺,使他們在日常生活感情的應用上比較有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