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我家的餐桌,我的田野
起初,我並不知這張小小的自家餐桌,有如此廣大無邊的田野。
長久以來,我一直以編輯採訪為業,誰知到了二○○七年夏天,改變的念頭不斷蠢動,卻又不知從何著手。日子一天天流逝,飯還是一餐餐吃著,即使身處這股中年失落的憂鬱裡,無論是母親煮的菜還是自己弄的飯,吃來都仍別有滋味,生命的熱情在餐桌上依舊澎湃著。是啊!在暫別探詢他人生活、編寫別人故事的想望中,就「姑且」依靠一下每天都要吃的飯菜吧!
秋天,部落格「我家的餐桌」架起來了,菜上了,起初只是隨意記錄,啊!這是從小吃到現在的菜,那是大學時才嚐到的滋味,還有這是進入職場以後才出現的嗎?穿梭在這些光陰釀造的菜盤裡,人雖住在板橋,天天活在北部味道裡,但心裡卻總想大學以前在彰化度過的歲月,那歲月裡有許許多多屬於童年,屬於青春期的美味,慢慢的跨越中部時代的滋味,更遙遠的台南食物也進場了,那是父親出生地的特產,祖父母眷戀的家鄉味。
餐桌的尋味,就這樣從自身的回顧開始,依循父親的足跡,走著走著,卻驀然發現母親一直走在前頭。記得,前年冬至,我端出一碗母親煮的雞湯麵線,寫到因母親不肯放棄在彰化養成的習慣,我家除了立冬日,冬至這天也會進補。尤加莉看到了,在我視一年兩次進補為理所當然之事的?述中,她一眼就看到了我的母親,一個「好有味道」的母親。尤加莉,以前的同事,從餐桌開張以來,一直支持我上菜的人,她的留言,讓我發現自己寫餐桌的菜,不知不覺勾勒了母親的身影。
是的,這桌菜的靈魂終究還是握在母親的手裡。從水餃開始,歷經獅子頭、牛肉麵、餛飩湯,一直到義大利麵。這一道道菜,貫穿半個多世紀以來劇烈的時代變動,被母親端了出來。母親,一個平凡的閩南家庭主婦,八○年代初從中部小鎮來到北部都會,歷經一段江浙餐館的打工歲月,她勇於接受不同地域、不同族群的菜色挑戰,甚至在九○年代全球化席捲的飲食浪潮裡,也沒有缺席的找到屬於自己的做菜姿勢。不過,她自始至終沒放棄自小在彰化農家養成的飲食信念。
這份堅持,過去我沒發現,即使餐桌開張了,尤加莉留言了,還是沒能掌握。直到那天,「鹹小管配清粥」上桌了,身為半個澎湖人的barachi來留言,他說他「和鹹小管也算時常見面,通常都是難以消受那劇烈的重鹹,看來下次也該依樣畫葫蘆地體會一下父輩熱愛此物的心情……」啊!有人要「依樣畫葫蘆」,這曾讓我難於舉箸的鹹小管,有著讓人想體會「父輩熱愛此物的心情」的衝動嗎?母親的鹹小管竟有這般魅力。那魅力裡有著令barachi的父輩和我的母親難捨的堅持嗎?
立夏,隨筆寫下蒲仔麵,自謙對節氣習俗只是考證派的Arkun看了,十分感動仍有人傳承這個習俗。我才恍然大悟,從彰化到板橋,母親努力記得要吃的蒲仔麵如此有分量,當然這也激勵了我的某種「本能」,過去在職場磨練出來的「本能」,面對田野裡的被採訪者(報導人)總想問想追究……
有時,我這個田野採集者也會扮演起報導人的角色,自己下廚,結果端上桌的不是帶著日本和風的洋味、就是濃濃的西方口味,母親的菜我總是煮不來,明明我是吃母親煮的菜長大呀!餐桌因此常出現一些遲疑,一些苦思而上不了菜。
進入盛夏前,身體出了狀況,動了小小手術。沒想到,母親的鱸魚湯,讓我迅速復原了,而一碗不起眼的蕹菜湯,竟讓我找回了平常心。這些菜看似平凡,但就是有力氣,而這種平凡的力氣就是母親飲食裡的堅持吧!
七夕,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回到常軌的餐桌端出了油飯與麻油雞,這兩樣母親視為理所當然、年年七夕都會煮的食物,竟為餐桌開啟了另一個視野。
多年來致力於母語保存的台語創作歌手一蕊華聞香而來,她說好多年沒吃七夕的麻油雞與油飯了,還說她的家鄉屏東潮州這天還會吃芋頭湯,七夕吃芋頭湯,我首次聽到,不過,這也讓我想起以前在彰化時,七夕供桌上還有一種中間有凹洞的湯圓(糖粿)。沒想到一蕊華說那是要裝織女眼淚的湯圓!雖沒吃過更不曾見過,不過國中時,她在《千江有水千江月》的書中讀到有關它的描述。一蕊華說,那時她才知有人在七夕這天吃湯圓。
原來兒時七夕吃的湯圓有如此美麗的典故,我竟不知,而對於家鄉為何七夕要吃芋頭湯,一蕊華也不確知,儘管如此,她的七夕芋頭湯與我的七夕湯圓,確實隨著餐桌上母親煮的油飯與麻油雞浮現了。其中也許有時空的脫落或隔絕,不過,同樣的閩南家庭,一在屏東,一在彰化,各自以不同的食物寄託對七夕的想像卻是真實存在著。如此一想,從我家的餐桌望去,我好像看得到一張地圖,有著不同地方不同人家餐桌的樣貌……
九月,想起端午節的粽子。雖搬到北部,但母親綁的一直是彰化時代的水煮粽,就是所謂南部粽。北部的熟米蒸粽,儘管見識過也吃過,但母親從不做。正當我從個人的記憶出發寫五月粽時,月桃葉綁粽從一蕊華的童年回憶出現,獨鍾南部粽的一蕊華說她長大以後才知道有人用竹葉綁粽。而我,如不是吃過台南的花生菜粽,也不識月桃葉。這時曾以「飲饌紀行」做為自己部落格名稱的polanyi來了,家在北部,人在南部工作的polanyi說他比較喜歡一蕊華口中「竹葉包油飯」的北部粽,雖然他的阿母是台南東山人,家裡的粽子是用「傻(水煮)」的。好奇妙的一刻,說自己喜歡那種食物,也要說說自己打哪來,父母又是哪裡人。食物好像會透露人的足跡。
我的「看家本領」一發難收。一碗有祕方的麵上場了,餐桌上的地圖越鋪越遠越廣。這碗母親煮的麵,我從小吃到大,家常又簡單,寫著寫著,寫到了兒時在台南親戚家喜慶場合裡吃過的魯麵。這碗充滿台南古都典雅風的魯麵,竟讓Arkun想到在中國華北吃到的打滷麵,而帶著中國北方味的打滷麵到了台灣就成了polanyi在大學旁麵攤吃到的大滷麵。
這又是一次意外的餐桌地圖之旅,一蕊華的加入讓它更添時代味道。她說小時候沒聽過「魯麵」,倒是對「大滷麵」印象深刻。有次姐姐帶她到鎮公所對面的「江浙小吃部」說要吃傳說中好吃的大滷麵,麵店很吵雜,外省伯伯聽到兩個小學生要大滷麵,不可置信的高聲重複大喊:「兩位小姐要吃大滷麵!?……」大滷麵來了,竟大碗到超乎想像,感覺滿屋子的大人都在看她們,而那麵也不是原先想像的有如滷蛋、滷肉、滷海帶之類的滷醬,竟是酸辣湯加麵……
餐桌的菜繼續上著,旅程尚未結束。十月底,還來了一位高雄女孩花丸子。小時候吃辦桌最渴望吃到的雞捲,母親像變魔術般的讓它在年夜飯上現身,這回花丸子重新將它熱上桌,她說阿嬤捲的最上等,偏偏媽媽不會,媽媽雖是長媳,但阿嬤年紀大了等不及,已將做雞捲的手藝傳給了比媽媽早好幾年進門的嬸嬸,因此,每年的年夜飯,不會做雞捲的花媽總在嬸嬸的炫耀中吞下心酸淚。從花丸子傷心回憶裡的這段家族恩怨,我首次意識到我家餐桌上的雞捲,在台灣家庭餐桌上的地位。
我家的餐桌,從母親做的菜開始,在我的回憶裡,在我的文獻梳爬裡,在這些料想不到的網路共鳴裡,母親對飲食的某種堅持逐漸被勾勒出來,一張屬於台灣土地滋味的餐桌不知不覺浮了出來。
廚房的火依舊開著,飯繼續煮著,用蓬萊米炒出的飯,再平常不過的一碗炒飯,竟炒出台灣島的光與熱。而翻開上個世紀歐美飲食名家的作品,在遙遠美國南方的老派食譜裡,竟有油粕仔的身影。這被許多人視為廢物的油粕仔,到了法國普羅旺斯的肉品店,還被做成地方引以為傲的肉泥醬。原來油粕仔有如此不凡的身價。母親,甚至所有台灣母親做菜的身影,藉著油粕仔上桌,穿越時空,最後竟與世界另一端的母親、老祖母疊合在一起。
這真是一趟又一趟不可思議的旅程,那些母親經年累月煮著的菜,我們吃來平淡無奇的菜,竟道道說得出故事,而自己偶爾下廚煮的菜,雖稚嫩而無名,但卻不知不覺融入自己成長的滋味,流轉其中的又是一個接一個時代的氣味。至此,故事的發展已不只侷限於我個人或者我家……
如今兩年多過去,餐桌的菜要匯集成書,首先感謝我的母親,再來就是常年在餐桌捧場的家人,特別是我最愛的姪子與姪女,以及幾位堅定的熱情「吃客」,還有慷慨將相機腳架借我大半年的友人。當然如果少了格友的激勵,這些菜終究只是被吃下肚,而無法用文字或影像再次烹成可以謹記在心的菜,而格友,除了以上那些不斷帶給我啟迪者,還有常與花丸子拼場的程、熱愛台灣的bigburger,以及在太平洋彼岸的morning、新加坡Iris、法國Sophie Chiang和kimberly、小米媽、喜波桑等散居各地的格友,他們對生命的熱忱因而延伸出對食物的執著,或在異鄉想念家鄉或思念阿嬤煮的食物,都是我的動力。米果的不吝留言更是力量。而在playtime那裡玩樂,總會找回一些已逝的青春滋味也一直銘記在心。啊!記憶所及必有我所疏漏的知味格友和無法點名的潛水客,在此我一併致上由衷的感謝。最後,對於遠流的靜宜與詩薇催生了此書也有說不出的感激。
這回,我為書中每道菜做了更深刻的尋味,希望這種綿延不絕的歲月滋味,能激起更多人的共鳴與想像,在舌尖的想像中,想起自家的餐桌,想起每個人的媽媽、阿嬤,甚至所有生活中的甜美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