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由我引起的。
星期六傍晚,帶女兒散步時,照例繞一大圈,到小公園邊。只要不下雨,公園邊會有人擺售各種小+女兒最喜歡一個個籠子看過去,逗小鳥玩,總要流連好一陣子。
這回出奇的,有一個籠子裡竟是一隻小猴子。瑟縮在角落,雙眼闔上,久久不動。生鏽窄小的鐵籠,放著幾條蕃薯、紅蘿蔔。
「爸爸,牠是不是死了?」
「不是。」
「那牠為什麼會這樣子?」
我真不該多嘴,一時大意,竟答說:「牠在想媽媽。」
「牠媽媽呢?」
「在山裡,很遠很遠的山裡,牠被獵人抓來了。」
沒想到,女兒的眼眶馬上就紅了起來。
偏偏這時那攤子主人靠近來。
「小猴子最可愛了,有興趣的話,算你便宜一點。」
「不用了,我們只是看看。」
我準備要走,女兒卻抬起頭:「要多少錢呢?」
「三千塊,小妹妹,如果你要,算兩千五百塊就好了。很好養哩,你吃剩的水果分牠一點,不要餵水,牠會一直都這麼小小的。」
我搖搖頭,一面使點勁,將女兒拉開,往家的方向去。她仍不住的回頭望。不能買,妻是不准在家裡養什麼小動物的。
吃晚飯時,女兒一直悶聲不響。洗完澡出來,聽她在講電話,大約是打給那個叫「貓咪」的好朋友吧。說著說著,聲音竟有些哽咽起來。
妻詫異的望著我。低聲和她說了,她搖搖頭:「小女孩,真是的。」
過了十一點,和妻熄了客廳的大燈,正在看錄影帶,女兒突然冒出來。嚇一跳,妻立刻按搖控器,不料卻按住「一時停止」的地方,正是火熱的鏡頭。
我慌忙把女兒拉過來:「你怎麼還不睡?」
還好她根本沒瞧電視,低垂著眼:「我睡不著。」
妻已經把錄影機關了,螢幕上換成了公共電視節目,在播芭蕾舞。
「為什麼睡不著?寶貝,你在想什麼?」
「想那隻小猴子呀!」
「什麼猴子?--,你說傍晚那隻?」
「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被壞人抓去,關在小籠子裡……」
眼眶又紅了。妻搖搖頭,起身開大燈,走進廚房。
我摟住女兒,輕拍她的背:「寶貝,不會的,有爸爸在,誰也抓不走你。」
「爸爸,那隻猴子真的很可憐,我們去買好不好?」
「不可以!」
從廚房傳來妻堅定的聲音。我對女兒聳聳肩。
「我不是要養,」女兒壓低聲音,快快說:「我們買來,然後把牠放走,讓牠去找牠媽媽,好不好?」
我支吾著,不去直視她澄澈、期待的眼睛。
「這不簡單--呃,我們又不知道牠原來是住在哪裡--」
「沒關係,我們可以去問那個賣的叔叔呀。」
「呃,明天我們再去看看,再說吧。」
妻正好端著熱牛奶走進來,睜著兩隻大眼。我訕訕的避開去。女兒快快喝完牛奶,親我一下,說聲晚安,回房去了。
妻氣的:「跟你講過,不要哄小孩,不准就是不准,要對她直說嘛。」
「我沒哄。」
「那明天怎麼辦?你真的再帶她去看?」
「放心。你剛剛沒看氣象報告?明天會下雨,哪裡會有人出來賣?」
「你這傢伙!」
妻笑了起來,轉回去錄影帶,繼續看。
我卻無法再專心看,上過洗手間,悄悄推開女兒房門,微光中,仍看得見她的小臉蛋。真是小孩子,這樣就安安心心的睡著了。
回到客廳,好一陣子不曉得螢幕上演些什麼。聽自己在幽幽的說:「我小時候也養過猴子。」
妻了一聲,仍專注看著螢幕。
「我都是把小猴子這樣兜在衣服裡,」我一面比劃著:「這樣讓牠伸個頭出來,很好玩。」
「原來你小時候也那麼頑皮。」妻漫漫應著。
「其實,以前在我們鄉下,差不多每家都會養一兩隻小猴子。養在豬圈旁,據說不但可以保人口平安,還能夠財,氣,興,旺哩!」
我刻意加重語氣。妻卻沒好氣的說:「你們那種窮鄉下,還會有什麼財氣!」
我摸摸鼻子,答不上來。妻是在城市長大的,我則有時會想回鄉下。來城市快二十年了,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不適應。
兒子的房裡響起鬧鐘聲。妻關掉電視,伸個懶腰,去廚房熱了點心出來。兒子房裡仍沒動靜。
「猴齊天一定又貪睡,爬不起來,我去喊他。」
我拉住妻:「讓他再睡吧,明天星期天呢。」
「他一回家就睡,睡夠了,該起來讀書啦。」
我嘆口氣:「才國中一年級就這麼辛苦,真可憐。」
「可憐什麼?你真是婦人之仁。」妻一面敲著兒子的房門:「大家都是這樣,不拚怎麼趕得上?」
第二天竟然真的下雨,女兒還是堅持要去看看。我幫她穿上心愛的紅雨衣、雨鞋。
兒子在客廳的沙發上,懶洋洋的背誦英文單字。
「猴齊天,跟我們出去走走,運動一下。」
「NO!」他搖搖頭:「我不忍心去看我那可憐的『同……胞』。」
陪女兒冒雨走一趟,回來時,褲子差不多濕透了,兩隻腳冷冰冰的。
「好心的公主,您回來了?」兒子從沙發上坐起來,猶帶幾分稚氣的臉上露出促狹的神色:「這次您放生了幾隻鳥?幾隻魚?」
女兒著嘴沒理他,自顧自把雨衣掛到後面陽台。
兒子不放過她:「您有沒有看見路邊的大海龜?正等著您去救牠呢。」
「我不要聽!不要聽!」
女兒著耳朵,逃進洗手間,把門關上。
兒子又嘻笑著追過去,敲著門:「救苦救難的大菩薩,木柵動物園也在等您--」
「哇--」
女兒在洗手間裡尖叫起來。
「猴齊天!夠了!不要再胡鬧!」妻擺著菜,一面責怪我:「你也不管管他。」
「小孩子嘛,偶爾鬧一鬧,發洩發洩。」
「萬歲萬歲!」兒子又又跳著:「爸爸跟我是同國的!」
「夠了沒!」妻大聲斥喝:「你怎麼越長越不像話!快坐下吃飯!」
兒子歪著嘴,委屈的說:「又不能叫,又不能跳,那還叫我什麼猴齊天!乾脆以後叫我小烏龜好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妻卻仍繃著臉,叫女兒出來。
「媽媽跟你講清楚,不准買什麼猴子,聽到沒?」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們沒這個錢。」
「爸爸有錢。」
「爸爸的錢要付房子貸款,還要付哥哥的補習費,你學鋼琴也要錢,過年快到了,要給阿公、阿媽買禮物……我們哪裡還有錢?」
「那,我有啊。」女兒接一句,快步跑回房間,抱出小豬撲滿。「我有錢,你看。」
兒子叫起來:「你要殺豬八戒去救孫悟空啊?」
妻瞪兒子一眼,又轉頭對女兒說:「有錢也不能亂用。你好不容易存那麼久,不是一直想要買『森園家庭』嗎?」
女兒看著撲滿。「森園家庭」是近年來流行的玩具,由許多小熊玩偶來組成家庭,扮演著生活裡的各種角色。
「沒關係,我還可以再存。」
「我建議,」兒子含著滿嘴飯菜,含混的說:「媽,你叫她這學期考第一名再給她買。」
「不要你管!」女兒作個鬼臉,然後把撲滿放下,雙手合十,對妻說:「媽,拜託你,我答應以後會好好彈鋼琴,每天也不賴床,也少看電視--只看連續劇就好了。以後我也不要常常去麥當勞,我保證也會乖乖把紅蘿蔔吃光光,拜託啦,好不好?」
看得出妻在強忍著笑,她搖搖頭說:「我怎麼會那麼笨,生你們這兩個搗蛋鬼來讓我頭痛。」
「還不快去叩謝老佛爺!」兒子粗聲粗氣的說。
「好了,」我過去拉女兒坐下:「趕快吃飯吧。」
真難得,一星期中,只有星期天才能全家湊在一起,好好吃頓飯。兒子拚命往女兒碗裡堆紅蘿蔔,她也不抗議。
「猴齊天,去開電視。」
「咦?媽,你不是說吃飯時不可以看電視嗎?要扣你的零用錢!」
「少囉,快去開,我要看氣象。」
真幸運,照妻的期望,連續幾天都是下雨。女兒不再提猴子的事。
「這樣,她就會忘了吧。」妻說。
「也許早已被別人買走了,我們白操心一場。」
「記住,以後散步不要再繞去那邊,誰知她又會看上什麼怪東西。」
「其實,我倒覺得,」我慢慢的說:「不妨讓小孩養一隻什麼動物--」
「算了,我們住公寓房子要怎麼養?天天叫,別人會講話的。大小便又臭,你收拾啊?不要什麼事都太順著他們。過了這個階段,自然就好了,以前猴齊天還不是曾經吵過要養小狗?」
「也許讓他養一養,現在會不一樣也不一定。我是想,像我小時候--」
「你是你,以前是以前,又是在鄉下,不能跟現在混為一談。下回再帶他們去木柵動物園就好了。」
星期五天氣轉晴。妻打電話到公司來,提醒我要記得帶兒子去看醫生,他最近常說眼睛不舒服,黑板字看不清楚。
擔心著兒子,想著他小時候活亂跳的情景,心情有點沉重,莫名其妙的,也想起那隻籠中的小猴來。中午休息時,隨口和同事談起猴子,沒想到個個都有一本猴經。
張經理小時候在山上林場住過。
「我們那時候常看到猴子,都是二、三十隻成群結隊,由一隻大公猴帶頭。一看到人,就大聲尖叫,想把我們嚇跑。林場工人都說不敢惹牠們,也不能設陷阱去抓,要不然其他的猴子會在晚上跑來大鬧一場。」
陳副理也說:「我看過獵人抓猴子。牠們的母子感情最好,如果母猴死了,小猴就會一直守在旁邊。所以獵人先射殺母猴,然後毫不費力的就可以活捉小猴子了。」
「真有趣,」秘書小姐還年輕,像聽天方夜譚一樣聽得津津有味。
「抓猴子作什麼呢?」
「小猴子可以賣給人家當寵物,很值錢的。猴骨、猴筋可以熬煉成『猴膠』,是中藥裡很重要的一味。」
「據說可以培元固本,很補哩。」
大夥兒會心笑起來。張經理大聲說:「難怪老陳要常吃。」又是一陣哄笑。
跑外務的小王說:「我只在動物園看過猴子,小時候聽說人是由猿猴變的,每次去動物園都要看看那些猴子變成了人沒有,每次都失望。」
「我想起來了!」秘書小姐說:「以前馬戲團裡也有,會騎單車,拉人力車,穿裙子拿雨傘走鋼絲,還會學人抽煙,真聰明。」
「你們都太年輕,沒眼福,」陳副理說:「台灣以前猴子多得不得了,現在森林砍光,全沒了。」
下午抽空提早下班,到學校去接兒子。醫生檢查過,果然是近視,只好帶他去配眼鏡。
回家的路上,不曉得從哪裡冒出這麼多車,擠得寸步難行。每輛車都死命的大鳴喇叭。在早黯的冬日傍晚,整條街顯得煙霧瀰漫,陰沉沉的。
兒子連連打哈欠。難為他,每天都是趕著回家,胡亂填飽肚子,倒頭便睡的。
「活著亂沒意思的。」
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嚇我一跳。一面小心不要讓這輛老爺車熄火,腦中迅速閃過前些日子報上登的中學生跳樓自殺的新聞,感到緊張起來。
「你……學校裡,發生什麼事?」儘量放緩語氣,裝作若無其事般問他。
「每天都是這樣讀書,考試,讀書,考試,每天都是這樣擠來擠去,亂沒意思的。」
「生活就是這樣嘛,忍耐一點。」
「生活為什麼一定要這樣!」他憤憤的敲著車窗:「我才十三歲哩!爸,你十三歲的時候在幹什麼?」
「也是在唸書啊,那時候,我還跟阿公、阿媽他們住在鄉下--」
「那為什麼我們不搬回鄉下去?」
「因為,」我也開始對前面亂擠亂插隊的車子按起喇叭來:「因為時代不一樣了!你懂不懂?那個鄉下不是你的鄉下,也不是我的鄉下了,你懂不懂!」
我這麼大聲嚷嚷的,在說些什麼啊?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車子走得比蝸牛還慢。我悶悶的往車窗外看,街道兩旁的百貨公司、商店人潮洶湧,遠遠看去,每個人都好像活得很樂的樣子。只有車子裡的這一對傻父子--
「嘿,星期天我請你看這部電影怎麼樣?」我指著一家戲院的大看板,正在演《大金剛續集》。
他無精打釆的望一眼:「這種片子好無聊。」
「怎麼會?你不記得幾年前我帶你去看過第一集?」我忍住沒笑他。在電影快演完時,他看得都哭起來了。「我還以為你滿喜歡的。」
「因為,先生,時代不一樣了呀。」他學著我的話,又長長嘆了一口氣:「爸,我為什麼會這麼命苦?」
我大聲笑出來,故意笑得誇張些,看看能不能把氣氛調整一下。
「你講得好像是連續劇裡的小媳婦一樣。」
「真的啊,我們班上的小胖下學期就要搬去美國了,哇,他可爽了。為什麼我就沒有什麼叔叔阿姨住在美國?」
「別抱怨啦,忍耐一點,爸爸以前讀書時也跟你一樣厭煩,那時候還要惡補考初中呢。你看,還不都過來了?」
「過來了又怎麼樣?像你這樣又有什麼好?」
說的也是。
只是令人忍不住有氣,雖然一時也搞不懂要氣什麼。我不再說話,悶著頭,在車陣裡找空隙鑽。
回家晚了,一下車,女兒在陽台鐵窗裡揮手喊著:「爸爸,來了!來了!」
她很快的衝下來,還抱著小豬撲滿。
妻趕到陽台來:「先回來吃飯!」
「來不及了嘛!」女兒急急催促我走。
兒子一聲也不吭,低著頭,垂著兩肩上樓。我向妻揮揮手:「我開車去,馬上就回來。」
快快開去,已收攤了。不忍心見女兒失望的神情,到各處去繞繞,還是沒找到。
飯菜都涼了。兒子也在,妻卻一臉忿忿。女兒低著頭,有一口沒一口的扒著飯。全不對勁。
「你們都怎麼啦?」
「你的寶貝兒子說今天拒絕讀書,要大看電視,睡大覺!」
「我今天也不做功課。」女兒低低哼著。
「好,今天大家提早放假。」我笑著說。
妻狠狠瞪我一眼,卻沒發作。
全家一起看電視,真不簡單。我不由得想著十幾年後,兩個小傢伙各自成家離開後的情景。又想著在這一刻,家鄉兩老守著同樣的電視節目的情景。一時之間,有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在心底層翻攪著。
氣象報告說明天又會下雨,和妻對看一眼,卻聽女兒在說:「我已經和那個叔叔約好,他明天一定會來。」
「什麼叔叔,就是他去抓的。」兒子冷冷的說。
「才不是哩。」
「就是他,他抓猴子,你去買,你就跟他一樣壞!」
「我是要救小猴子,爸爸,對不對?」
兒子站起來:「你給他錢,他會再去抓更多更多的猴子,把全世界的猴子全都抓光光!你不但是壞蛋,而且也是個大笨蛋!」
「不可以這樣罵妹妹。」
「我又沒說錯!你們都不肯聽真話,全都跟那抓猴子的人一樣壞!」
他氣呼呼的回房去。我拉住妻:「算了,他今天心情不好。」
「你就是太慣孩子,他才會變成這麼任性。」
女兒也溜回自己的房間。又跟往常一樣,只剩我和妻兩人。
妻說:「我還是不贊成讓她買什麼猴子。」
「你還有什麼好辦法?」
「難道你真的要把小猴子放生?到哪裡放啊?這種天氣,凍死牠!」
「當然不能放。讓她把小猴子養大一點,也許到那時候,她比較懂事了,也許用她的名義送給動物園養。」
妻看著我:「想不到你還真的是考慮過了。」
半夜醒來,兒子的房間沒有燈光。妻翻個身:「去叫猴齊天起來,睡過頭了。」
我打個哈欠,在床上呆呆坐著,不知不覺又下去睡著了。
星期六沒下雨,心裡一直在惦記著要早點回去,上班時便不免有些失神。剛好兩個熟客戶來,才談一下,便問我是不是什麼地方不對勁。真糟糕,怎麼會被一隻小猴子弄得這樣心神不寧的。到底還是老實跟他們說了。
兩人一聽,竟都興致勃勃的。
「我幾年前去爬山,曾經在山地一個人家後院,看到有幾十個大甕,你們猜,裡面裝滿了什麼?都是猴子的頭!用鹽醃過曬乾的猴頭!少說也有上千個。聽說都是要偷偷運到日本去,因為日本人相信吃腦補腦,猴腦是稀世珍品哩。」
「曬乾的還有什麼好吃?要吃活的--把活的猴子綁在一種特製的桌子下面,然後把牠腦袋瓜頂端的毛剃得乾乾淨淨的--」
「好可怕!」女同事叫起來。
「然後從桌子中央一個小洞洞露出來,用鎚子用力一敲腦殼!你瞧,猴腦還在突突突的跳--」
「真心!」
「--再把酒和作料倒上去,你一杓,我一杓--」
「你吃過嗎?什麼味道?」
「我當時太小了,輪不到我吃。」
「可惜!」
全辦公室的人好像都已圍過來了,嘖嘖稱奇。
「把猴子吃掉才真是可惜。你們知道,猴子在生物醫學的研究裡面,是最接近人類的一個研究對象,是科學家最常用來作實驗的動物。」
「實驗什麼?」
「像醫學啦,生物學啦,或者是,行為科學--」
「這我聽過,像美國,以前都要從印度進口猴子,每年幾萬隻,一隻就要上千塊美金!」
「哇,那值多少錢!」
「可是後來印度和孟加拉都禁止猴子出口了。」
「為什麼?」
「好像是有人抗議,因為有些猴子被用去做『中子彈』的什麼實驗……」
「可是每年還是需要那麼多的猴子,怎麼辦?」
「嘿,我看這生意可以做,找一堆猴子來配一配,大量繁殖,像養雞養豬一樣。」
「別作夢了,猴子跟人差不多,一年最多只生一胎,你要養到哪一年才能大量繁殖?」
中午一下班就快快趕回家,滿腦子都是那些詭怪的猴經。車子開得飛快,連自己都吃驚。女兒卻沒像預料中的衝出來。敲她房門也不應。打開門,只見她在床上。
「寶貝,生病啦?」喊她,還是不動。
「慘了,」妻過來低聲說:「她的小猴子被買走了。」
「怎麼會?不是昨天才講好的嗎?那個傢伙怎麼可以騙小孩子!」
「人家作生意嘛,誰先出錢就賣給誰。」
「你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吐吐舌頭:「別找我吵架,趕快去安慰你的寶貝要緊。」
我勸了女兒半天,她才開口。原來是另一條街的一個老先生買去,平常散步時常遇見的。我要女兒起來,打電話給她的好朋友「貓咪」,邀她一起去探望小猴子。
走出門,女兒還是無精打采的。我在水果攤挑了一串香蕉和一袋蘋果,想起來還沒吃中飯,便剝了一根香蕉吃,還是餓,又吃下一個蘋果。她們卻不肯吃。
老先生一個人住,家中裝潢得很漂亮,又寬敞,卻把籠子擺在陽台。
「我這裡都是地毯,最怕有跳蚤。」老先生說:「等天氣暖一點,好好給牠洗洗澡,再搬進來。」
她們忙著把水果放進籠裡,小猴子只是蜷縮在一邊,張著畏懼的雙眼,怯怯的打量我們這些人。
「爸爸,牠怎麼都不吃?」
「剛搬新家,還不習慣,慢慢就好了。」
兩人嘰嘰咕咕商量一下,站起來,女兒說:「爺爺,你要放牠去找牠媽媽的時候,也讓我們一起跟你去,好不好?」
老先生笑起來:「怎麼可以放牠?牠這麼小,不會自己求生,放出去會死的。小妹妹,如果把你一個人放到荒郊野外去,你自己能活得下去嗎?」
「可是牠在這裡沒有媽媽陪,好可憐。」
「我作牠的爺爺,你也可以常常來,作牠的小姊姊。等牠長大,我再買一隻來當牠的新娘子,好不好?」
我看女兒還是著嘴,便趁老先生進房倒茶時跟過去,和他商量賣給我。他一直不肯。我加了五百塊錢,他還是搖頭。
「錢我有的是,你再加也沒用。小猴子鬼靈精的,像個小孩一樣,我喜歡小猴子跟我作伴。養熟了,細鏈子往脖子一套,每天可以帶出去玩,跟溜狗溜鳥一樣。」
女兒不肯跟我回家,還要陪小猴子。我去買來麵包,她們總算吃下去了。
回到家跟妻說了一遍,看到小豬撲滿倒在門旁,撿起來,放回女兒房裡。好重,她還真不辭辛苦抱來抱去的。
「猴齊天呢?」問妻。
「在他房裡,一定是昨晚沒唸書,今天考壞了,被老師處罰,現在乖乖的作功課了。」
晚上,女兒又拉我去看小猴子。老先生開門時,神情顯得有些訝異。也許來得太頻繁會惹人厭煩吧,可是該怎麼跟女兒講呢?邊想著,邊看她忙著給籠子換水果,用舊報紙遮護周圍,又絮絮的和小猴子說話,像個小母親一樣。
我也蹲下來。天氣實在冷,小猴子好像一直在發抖,偶爾張眼望望,隨即又闔上。
看到了什麼?我試著從牠的角度,望進亮著大吊燈的客廳,五光十色的電視、琳瑯滿目的酒櫃、大沙發、花壁紙……這一切,對牠來說一定是個不可思議的世界吧。
我再轉身,小猴子張開眼望望我,那畏怯、茫然的眼神,我好像在跟流落地球的外星人對視一般。
星期天睡得晚,一直聽到女兒和貓咪的講話聲。起來到客廳看報。兩人興匆匆的在商量小猴子的事,要請爺爺送牠去給獸醫伯伯看看,檢查有沒有生病;還計劃要請老師來跟爺爺講,把牠養在學校的「自然觀察」大籠子裡,地方比較大,還有許多小鳥、烏龜、小白兔可以作牠的好朋友,陪牠玩,也方便她們照顧牠……
我悄悄移開報紙,看著女兒。怎麼一下子好像長大了許多?那種慎重其事的懂事模樣,多麼陌生啊。
「那也只不過是從小籠子換到大籠子罷了。」兒子在潑她們冷水。
兩人也不在意,叫他一起去看,他撇撇嘴:「免了,我每個星期一都要周考,讀都讀不完,哪有時間去。」
「真可憐。」
女兒說:「以後我們也一樣。」
兩人去了不久,又氣沖沖的回來。原來老先生說要出門,不讓她們多待。我提議請她們去看《大金剛續集》,兩人交頭接耳一陣,反而要我開車送她們去新竹一家私人猴園,要問養猴子的方法。我心裡暗叫糟糕,嘴上只好推說時間不夠,下星期天早點起來再去。兒子也拒絕看電影,寧願我把票錢送給他。妻則是固定要上韻律課減肥,說什麼也不肯陪我去看。
一個人去也沒意思,到錄影帶店去租。可是這種院線片搶手得很,沒我的份。想想,再借第一集算了。
回來聽妻在跟媽媽講電話,記了一堆中藥的名稱、份量,要給兒子補一補。
兒子在客廳搖搖晃晃的繞著,嘴裡喃喃的在背誦什麼,好像夢遊一樣。他戴上新眼鏡,怎麼看都覺得有些怪異。
妻放下電話:「媽說最近有人準備開發山坡地,想買我們的地,爸怕吃虧,要你儘快抽空回去一趟。」
「我也要回去!」兒子突然叫一聲,眼睛亮起來,露出難得的笑容:「我最喜歡阿公家,真好玩。」
在他上小學前的夏天,正好女兒出生,我和妻忙不過來,便讓他回鄉下跟爸媽住兩個月。整天爬樹、撒野,曬得黑黑壯壯的。
去接他時,爸說:「這個猴齊天,跟你作囝仔時攏同款。」
那時他哭鬧著不肯回來。上小學後,每年暑假也都吵著要回去,可是每年都安排了各種補習、才藝班……他也無可奈何。
妻說:「鄉下地方,你回去幹嘛?」
「我可以上山去摘水果。」
「早就砍光了。」
「可以跟阿公下田去割稻。」
「哪裡還有稻田?馬上就填土蓋房子了。」
「那,可以到溪裡游泳啊。」
「早就污染了,髒得要命,游什麼!」
聽他們一句比一句更大聲,我卻插不上嘴,好像在談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地方。
「反正就要放寒假了嘛,我已經那麼辛苦讀了好幾個月,也不讓我休息休息!」
「什麼寒假!學校不是要補習嗎?」
兒子頭一摔,跑回房去,把門用力「碰」一聲上,在裡面大叫:「補補補!把我宰了進補最好!」
妻追到他門口,也大聲喊:「你以後再這樣,就不准你關門!」
「算了,孩子嘛,跟他計較什麼。」我好像總是只能說些不關痛癢的話:「下次我在他門框釘幾塊海綿,就不會那麼響了。」
妻仍氣呼呼的:「你去叫他把牆上那些什麼瑪丹娜什麼藥師丸的海報全都給我撕下來,貼了一牆壁的女人,怎麼唸得下書!」
「大家都一樣,別氣了,你像他這年紀時,還不是貼亞蘭德倫、詹姆士狄恩--」
「亂講,我們以前哪有什麼花花綠綠的海報。」
「是小張的黑白照片,對不對?好啦,好啦,藥單給我吧。」
到中藥店,生意真好。天氣一冷,似乎所有人都急著要進補。我等得無聊,仔細的瀏覽店裡的擺設。四處盡是動物標本,梅花鹿、雲豹、灰面鷲、飛鼠、穿山甲……一粒粒熊膽、一根根鹿鞭、一瓶瓶蛇酒……犀牛角、海馬、蛤蚧……飛的、跑的、爬的、游的……這麼突兀、怪誕的一個世界,而我拿著藥單,站在中間。
--把我宰了進補最好!
彷彿周遭的每隻動物都在這樣嘶喊著,用的卻是兒子正在變嗓階段的聲音--
「先生,你要什麼?」
「啊?」我一,回神過來,才想起手上的藥單,默默的遞給櫃台後的那人。
晚間電視氣象說有寒流過境。正打算要早點鑽進被窩,女兒卻纏著要把電熱器和雨衣送去給小猴子。拗不過,只好跟她交換條件:她在家,我一個人去。
打起精神跑一趟。老先生的家黑漆一片,電鈴按了許久也沒用,不曉得是還沒回來或是已經睡覺了。
抱著冰冷的電熱器和雨衣,一路發抖著半跑回家。女兒又有新花樣,要我替她寫封信,去請教在報上開寵物專欄的獸醫。我喝下一大杯熱開水,覺得暖和些,這才乖乖把信寫了。她又著我寫好信封,貼好郵票,把信放在門邊醒目的架上,才親我一下,說晚安。
終於跳進被窩裡,還是覺得冷。想了想,再爬起來,輕輕推開兒子的房門。黝暗的房裡,只有鬧鐘的螢光指針一絲不苟的在工作。
我悄悄把鬧鈴裝置關上。氣象報告說這會是入冬以來最冷的晚上哩。
正要把鬧鐘放回去,兒子突然說起夢話來,聽起來像是在背誦英文,支離破碎的一些單字。
連在夢中也不得安寧,還得和異國的語言艱苦作戰。
我輕嘆一聲,還是把鬧鈴裝置撥開了。
星期一總是特別忙,到下午就覺得有點虛脫,每次有我的電話都不太想接。
這回卻是女兒打來的:「爸爸,小猴子牠……牠……」抽抽噎噎的,講不下去。
「慢慢講,寶貝,小猴子怎麼啦?」心裡已覺不妙,一時卻理不出思緒。
女兒繼續哭著,講不下去。妻接過電話:「死啦,小猴子死啦。」
原來,女兒一放學,馬上就抱著電熱器和雨衣去看,正看到老先生把小猴子屍體裝進袋子。大概是陽台太冷,凍死的。籠子裡的水果一點也沒吃。
電話裡一直聽得到女兒在哭的聲音。
「沒辦法,讓她哭一哭吧。」妻低聲說:「早點回來,晚上帶她去買『森園家庭』送她,馬上就沒事了,小孩子嘛……」
下電話,好一陣子腦子裡是一片空白。
--都是你們害的!你們全都是劊子手!
兒子知道後,想來會是這樣憤怒的指責吧。
唉,他正是逐漸在變得尖銳起來的年紀。雖然自己曾親歷過這階段,卻依然感到棘手。
我慢慢轉動椅子,面對窗外。
在巍然聳立的叢叢大廈中,彷彿什麼地方正有小猴子在攀爬、嬉戲著。
其實,鋼筋水泥築成的都市森林中,哪裡會有什麼小猴子呢?
只有大金剛在爬,那隻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大金剛,爬上大廈最頂端,站起來,使出最後力量,擂著胸膛,向天吼叫。
--七十七年一月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