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影像
平安後期,第七十二代白河天皇的院政時代,保安四年一月,年僅五歲的崇德天皇登基,翌年四月改元天治。
天治元年閏二月初一正午時分,京都一帶發生大地震,棚架上的物品幾乎都給震落,人們嚇得紛紛逃竄至街上,驚慌的等候地牛平息。
巨大的搖晃直到傍晚方才停歇,可怕的地鳴不絕於耳,物品就算沒摔破也持續不斷發出碰撞聲;待街上恢復平靜,已是二月八日的深夜。
這次受害情形雖不嚴重,家家戶戶清掃殘瓦破片,也忙到十二日。這天,一大清早,鴨川東岸,位於六波羅的平忠盛邸開了北門,門內走出兩名牽著一匹栗色駿馬的少年。
走在馬鼻頭前方的少年,年值七歲,垂髮,尚未戴烏帽子(武家男子成人禮時戴的袋形帽子),正是日後的平清盛,當時的虎壽丸。緊隨其後,手執馬轡的則是十二歲的平盛國。盛國的父親平季衡,從虎壽丸的祖父正盛那一代開始,便是家臣,直到前陣子還一直住在六波羅邸的長屋裡。
季衡家男丁興旺,有子七人,個個都事奉主家平氏,其中盛國更是打從懂事以來,就跟在虎壽丸身邊寸步不離,兩人雖是主從關係,卻親如兄弟。
他二人白天一同讀書、習武,晚上也同床共枕,有時甚至無視上下主從分際,不講情面地扭打、互毆;有時,又如膠似漆地黏在一塊兒說悄悄話。
這時期,父親忠盛身旁的隨從也日漸增加,六波羅邸的長屋裡,擠滿攜家帶眷的家臣。眾人中,要說心氣相投者,虎壽丸和盛國二人真是孟不離焦、焦不離孟。
這兩人今天都沉默不語,一出北門,即照著昨夜忠盛的指示,朝川邊上游的祇園社方向前去。川面上瀰漫著一層薄靄,不知是哪兒的花,落下了一、二片花瓣,伴隨著甜甜的香氣漂了過來。京裡正是春光瀾漫的時節,虎壽丸的小腦袋裡卻裝滿昨夜父親的一席話,以及正要前往拜訪的對象。
昨晚,下人前來傳話。
「老爺召喚。」
虎壽丸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又要挨罵了!想到昨天欺負了同父異母的弟弟,三歲的松壽丸,他不禁後悔不已。
忠盛前些時才初任右馬權頭越前守一職,由於公務繁忙,很少回家。難得在家時,傳喚虎壽丸也多半是訓斥。他經常盤著腿,邊吃茶泡飯邊數落:
「虎壽啊!你怎麼老愛欺負弟弟?告誡過你,不可以毆打家臣的孩子,不可以損毀物品,不可以與人爭吵,不許殺生、不可大聲喧嘩。」
事事耳提面命,最後的結語總是:
「聽好,虎壽,我再怎麼嘮叨,你都不肯讀書。聰明的小孩,三歲都能背誦論語了。日後,武士光靠武術是不夠的,你千萬要時刻勉勵於心啊!」
父親的訓斥總算結束。雖說不時的諄諄訓誨,終能入耳,但訓話已成父親的習慣,虎壽丸難免左耳進右耳出的。
不過,今天傳話的下人,樣子有些異於往日。
「是去見父親大人吧!至少換個衣裳再前去。」
乳母說著,拿出水干(平安朝時,小孩元服前的盛裝裝束)為虎壽丸換上,虎壽丸擺動雙袖,小跑步穿過渡殿,來到父親起居的正屋,不同以往,今天忠盛的旁邊還坐著虎壽丸的繼母宗子。
六波羅邸從祖父正盛在此建居以來,不但土地面積急速擴增,建築物也相繼蓋起,宗子就住在北對屋(以一家之主的寢殿為中心,北對屋是妻子的居所,孩子則分別住東西對屋)。
可能是這原因,住在西對屋的虎壽丸平時很少見到繼母。虎壽丸不知為何對於這位繼母,他始終拙於應對。宗子不像父親忠盛老愛嘮叨,更別說怒聲斥喝了;而且,她也無微不至的盡了做母親的本分,但虎壽丸只要一挨近她的身旁,就感覺一股寒氣爬上脊樑。
尤其,當宗子懷了自己的骨肉,生下松壽丸之後,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表面上這位母親大人雖然毫無異樣,但即使親密如盛國,虎壽丸也從未提及自己的感受。
虎壽丸雙手扶地行禮,忠盛重新盤坐。
「你七歲了吧!」忠盛以慎重的口氣說道。「七歲,對我此刻要說的話可能還不是很能理解。不過,日後你會明白的。因此,今天我必須讓你知道這件事。」
忠盛打啞謎般說完後,看了一眼身旁的宗子。
「好。」他換了口氣,說道:「你還記得三歲時,你生母去世的情形嗎?」
虎壽丸聽了一怔。
「不記得了。」虎壽丸嘴裡這麼回答,心想,這一天終於來了。
看著自己周圍,不論是誰家的孩子,都有親娘疼愛,唯有自己沒有母親憐惜,那熾焰般灼燙胸口的寂寞,是他唯一的記憶。不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母親去世的事,也不知是誰告訴他的,只是隱約感到耳畔有女人低聲啜泣。那究竟是誰?
「你母親去世時正是炎炎夏日。霍亂四處漫延。真是可憐,死得辛苦啊!」忠盛充滿哀傷。
虎壽丸對生母的模糊記憶也僅止於此。忠盛微微頷首,繼續說道:
「話說從頭,你母親名叫鶴羽,原是仙洞御所的侍女。經人介紹,成為我的妻子,後來生下你。不過,仙院方面雖然賜假,我卻未能迎接你母親來六波羅同住。鶴羽寄住祇園社旁她姊姊的家中生下你,並定居下來。當時,我經常前往探視你們母子。
「你母親是保安元年七月十二日去世的,那是蟬鳴唧唧的夏日午後。聽說是要到東山祭拜雙親,只帶了一名隨身侍女,回來的路上,人就倒了,從此一病不起。」
忠盛打住話,臉往上仰的眼眶裡閃著淚光,接著繼續說道:
「我的第一任妻子,說什麼也該把她接來六波羅住個兩三天啊!可是,那時母親大人因中風長期臥病,父親正盛大人又忙著四處勘亂,實在不適合將身體羸弱的鶴羽接來同住。」
忠盛無限惋惜地述說著,虎壽丸似懂非懂,一旁的宗子則有些不耐煩,不時別過臉去。
「你母親去世那年,你還未滿三歲,仍在襁褓中,對缺少女人家的六波羅來說,的確不方便把你接過來。大夥正為此事傷神時,鶴羽的姊姊要求無論如何都要認你當養子。
「事實上,這位擔任祇園女御(女御:在侍寢天皇的女官中位階最高,僅次於中宮)的姊姊,是白河院(院:上皇、法皇、女院的尊稱)第一受寵的女房,更是大權在握的女性││這種事你還不懂。一般人若想升官發達,只要討女御歡心,就能平步青雲。因此,女御宅前總是門庭若市。不久前,女御大人才在祇園社建造佛堂,供奉阿彌陀佛,誇張的是,就為了一名女房的佛堂供養,大白天起,所有的殿上人(被允許昇殿之人。通常是官敘四、五位以上的人才有資格)全都列席參加。光看那等排場儀式、服飾裝束之極盡奢華,至今人們仍議論不休呢!
「我們平家能有今天,除了靠我父親正盛大人的盡忠職守,當時提拔父親大人的,正是這位祇園女御大人。事情的緣由即是如此,後來你就成了女御大人的養子。這是何等榮幸的事啊!」
正盛說完,看著一臉茫然的虎壽丸,又看了一眼妻子宗子。
「你還記得你這位母親大人嫁到我們家的情形吧!那時虎壽丸你才四歲。」
「是,依稀記得。」
話雖如此,虎壽丸對當天晚上的事,卻是印象再深刻不過了。
大概是婚禮當夜吧,忠盛在舉行過交杯酒儀式後,為虎壽丸引見宗子。當時虎壽丸一看到宗子的臉,就嚇得直發抖。若要問為什麼,其實是因為當時的宗子,即使上了厚厚一層妝,仍難掩雙眉間一道深深的痘疤,就像以前看過的舞樂面具裡,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陵王。
虎壽丸嚇得不敢抬頭,之後好長一段時日也都不敢接近宗子。
後來乳母告訴他,宗子在少女時,因染上痘瘡而差點沒命,多虧這道痘疤救了她,虎壽丸這才稍稍和緩對宗子的畏懼。然而,就算他年幼的心可以接受,但最初的印象卻難以抹滅,尤其松壽丸出生後,母子間的距離更遙遠了。
忠盛迎合宗子似的繼續說:
「你母親大人嫁到我們家後,聽說你將成為別人的養子,便堅持要親手扶養你長大,而女御大人正好也剛升上局,日後要她操心、忙碌的事還多著。於是,兩人討論的結果,就是把你接來六波羅。明白了嗎?」
這是虎壽丸打從出生以來,初次聽到自己的身世,一時彷如置身夢裡。
「今天對你說這番話,是因為女御大人與你分開後,終日忙著奉公,連館舍都鮮少回來,這次好不容易得到休假回來休息,她說好久沒看到虎壽丸了,要你明天去館舍找她。趁這次機會,你要好好向女御大人請安,讓她看看你現在的模樣。沒問題吧!」
忠盛這一問,仍身處夢境裡的虎壽丸一驚。
「什麼?我,我一個人嗎?那該怎麼請安才對呢?」虎壽丸不由得抬高音量。
「當然不會讓你一個人前去。是吧,宗子、由你陪同前往是最好不過的事,正好讓女御大人聽聽,這四年來你如何辛苦帶大虎壽丸。」
對忠盛的提議,宗子只輕輕回了一聲:「是」。
過了一會兒,宗子說道:
「話雖如此,但這次我還是不去的好。女御大人既是虎壽丸的養母,而我的身分,雖不稱職,也是他的母親,同時有兩個母親大人在,不是很尷尬嗎?反而給女御大人添麻煩呢!」
「這點不用操心,女御大人想必也很想見見你。你就陪同前去吧!」
「不,不。」宗子堅持,她拉攏短上衣,視線落在微微凸起的下腹上。「我還是不去的好。這副醜樣實在不宜見人。」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繼松壽丸之後,宗子又懷孕了。
「不過,為了明天虎壽丸少爺要被召見,我已事先為他準備好新衣裳。我想,這一天總會到來,所以將平日收藏的長絹改成水干,希望他能穿上一身無垢新衣去見女御大人。」
「真是太感謝你了。虎壽,快謝過母親大人。」
忠盛順著宗子的意思,不再執意要她陪同前往。
包括六波羅在內的鴨川東岸這一帶,在人們心中有著特殊意涵,其中又以「女御館」所在的位置,也就是祇園社界一帶,更是人們避而遠之的不祥場所。
為什麼呢?原來,從祇園社往東山方向的道路,自古以來就是送葬隊必經之地,而且這附近的鴨川河畔,常會出現罪犯或身分不明的棄屍。
住在祇園社附近的人家,大都經營與此相關的行業。所以大白天裡,就算沒什麼事,小孩子一個人到處走動也教人擔心,宗子在拒絕陪同前往的同時,靈機一動。
「讓盛國陪同前往如何?那孩子也十二歲了,近來更是格外上進。論能力,他也讓人放心。」
「是啊!盛國好。」
對宗子的建議,忠盛拍著膝蓋,表示贊同。
◎鮮魚贈禮
取代過去繁榮時期的東、西市集,京裡的日用什物,現在由三條街、四條街、七條街等商街供應。商街由東到西串起,在這兒,你想要的東西應有盡有。其中,又以七條街最熱鬧,各色人群雜聚,有在地人,也有外地來的,他們不僅是兜售貨品,也有靠力氣掙活和替人跑腿辦事的。
虎壽丸和盛國緊張地催促馬兒前進,來到河邊道路時,曙光乍現,兩人和一群往七條街趕集的人匆匆擦身而過。
人群中,一個著黑衫衣褲的人,靠近二人,她就是以長壽著稱、賣蒸餅的老婆婆。
老婆婆朝二人招手。
「這不是六波羅的少爺嗎?今天的蒸餅可是加了特別的蜂蜜喔!要不要來一塊吃看看呀?瞧!剛出爐還熱呼呼呢!」
受到老婆婆的招呼,盛國不由得從後頭探視前方虎壽丸的反應。
虎壽丸雖回頭看了一眼,卻只是檢查馬背上綁魚籠的紅繩是否繫牢,仍然一語不發,而加緊腳步趕路。
那是前些時日的事,虎壽丸乳母那個大他一歲的兒子溜,不知怎的,把這位長壽婆婆從邸後門給招進來。他先是呼喚盛國,接著,虎壽丸也來了。善於招呼小孩的老婆婆,讓孩子們並排坐在庭石上比賽吃蒸餅。
通常這種沿街叫賣的小販,是不會被小孩子攬進家裡來的。但那塗上厚厚一層蜂蜜、甜味入口即化的蒸餅,對他們來說,簡直是人間珍味。
結果當然按年紀排序,盛國吞了七塊、溜六塊,虎壽丸五塊,大夥吃得開心。胃足腹滿後,罪惡感也攏上心頭,先是溜,邊摸著肚皮邊顫抖地說:
「要是被發現了,我會被我母親罵慘啦!」
盛國和虎壽丸也跟著害怕起來,三人不約而同,哇一聲做鳥獸散。
當時蒸餅的錢,應該是溜的母親,也就是虎壽丸的乳母代為償付的。
話雖如此,打出娘胎以來,這首次嚐到的甜美滋味,讓三人往後碰面時,總要感慨一番:
「什麼時候可以再悄悄帶老婆婆來呢?」
然而今天,虎壽丸卻絲毫不受老婆婆誘惑。眼前的物事才是首要之務││他的視線緊盯馬背上的魚籠不放。
他會這樣,也是因為受到忠盛一再的告誡。
今天一早天還濛濛亮時,虎壽丸和盛國就被忠盛的大嗓門給喚醒:
「給女御大人的禮物,就獻上我們家池裡養的鯉魚吧!女御大人最喜歡吃鮮魚了。你們兩個過來幫忙,把溜也一起找來。」
於是,在水池畔,四個男人各自手持木桶和竹攩準備抓魚。
依忠盛的說法,鯉魚在拂曉時分通常進入熟睡狀態,因此,只要抓準時機用竹攩撈魚,就可輕鬆得手。
「盛國,試試看!」一開始,忠盛命令道。
盛國立刻應聲回道:
「我來。」
他迅速將褲管捲起到膝蓋上,外套的兩隻袖子往後頸一纏,戰戰兢兢將雙腳踏進池子。
朝靄瀰漫的池面份外寧靜,盛國探視水面,追蹤鯉魚的身影,忠盛在岸上也緊跟其後。
「看好,是條大鯉魚、很肥美的鯉魚啊!別給牠逃了,要抓活的。」忠盛激勵地說著。
似乎是照著忠盛的吩咐發現了鯉魚,只見盛國悄悄將竹攩插進水池裡。
岸上三人也迫不及待跑上前看,就在這時,盛國將撈到黑鯉魚的竹攩往半空中拋去,鯉魚順勢一個翻躍,跳出竹攩,掉落在草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溜一個箭步拿起棍棒,便往鯉魚頭上敲下去,鯉魚被打中命脈似的,頓時癱了身,一動也不動。
忠盛一看,怒斥道:
「蠢蛋!打死了魚,還能做什麼?女御大人喜歡的是鮮活的鯉魚啊!」
一旁看著的虎壽丸說道:
「父親大人,魚只是昏過去。一會兒就會醒來了。」
「哦?」
忠盛俯身察看,果然,魚的鰓幫子微微歙張著。
盛國也從池裡爬了上來,說道:
「待會魚要是醒來,活蹦亂跳的就礙手了。趁現在先把牠綑好,放進魚籠裡吧。」
於是,決定趁著鯉魚還活生生時,送到女御大人府邸。
贈禮有了,接著虎壽丸換過新衣裳。臨出發前,再一次到忠盛跟前練習如何請安。
首先是問候對方近況。
「母親大人氣色紅潤,是再好不過的事。前日地震,不知一切可安好無恙?」
之後接著說:
「這次承蒙召見,實在感激不盡。父親忠盛要我代為轉達他對您的感謝之意。」
然後鞠躬,最後再說:
「今天特獻上我家池塘裡的鯉魚一尾,尚請哂納。」
視線和手,朝向盛國捧著的魚籠指去,這動作也反覆練習了好幾回。
武士總有一天要上戰場迎敵,屆時如何報出自己的名姓,也是一種言語作戰方式,尤其是,必須把祖上的彪炳功勳宣揚一番,因此平日的招呼應對和口頭訓練,就顯得格外重要。
虎壽丸也是從小就被訓練說話時不能語塞或結巴,要姿態堂堂的發言,氣勢要懾服對方或教對方感到驚歎。此刻,他更是大聲朗讀,忠盛聽完,苦笑道:
「雖然還差了點,不過也可以了。小孩子的口頭招呼,女御大人應該也是笑著聽聽就罷了。」
對虎壽丸來說,要去見個這麼費事請安的人,這還是頭一回。除了不能出錯,對方更是他必須尊稱為母親大人,於他有大恩的女性。想到這些,眼前的蒸餅又怎能打動他的心呢!
二人就這麼不交一語,由河邊道路轉進祇園社的方向。往前走一段路,繞過烏樟樹籬,眼前便出現一看即知是名門貴族的別墅一隅。
虎壽丸停下腳步。
「盛國,是這裡吧!」
確認後,虎壽丸站在風雅的大和打門(以木板一塊塊交互重疊,再以橫木內外固定的門樣式)前大聲招呼。
沒多久,一名下人出來問候之後,將栗毛馬栓在馬柱上,領著虎壽丸來到西對屋,盛國則在西對屋的庭院裡單膝著地,等候女御到來。
虎壽丸握著拳,睜大雙眼環視室內擺設。
虎壽丸初有記憶以來,對家的印象,依稀並不是現在六波羅的樣子。難道是曾到別人家玩過嗎?如今,那屋子是否遭損毀、不復存在了呢?這個疑問有好長一段時間困惑著他。
那絕非一般的印象而已,而是攸關自己身世的大事。難道說,這裡就是自己出生的地方?昨晚父親的一席話再明白不過了。想到自己確實是誕生在這個宅邸,雖是小孩的他,也不禁覺得驕傲。
環顧室內陳設,不論是屏風、繪紙門、或是家具用物,都是虎壽丸平日難得一窺、極其奢華的高級品。
六波羅的平家,外觀雖不顯眼,倒也富裕有餘,但怎麼說都是以樸實剛健為尚的武門世家,裝潢擺飾難免素樸。然而和白河院女房的館舍相較,竟是如此懸殊,虎壽丸心裡歎著。
終於,下人來通報女御大人已經到來。虎壽丸立刻跪拜行禮。隨後一陣裙裾沙沙作響,飄來陣陣難以形容的高雅淡香,虎壽丸眼前掠過緋色衣襬。
他把頭壓得更低,忖度著,對面著緋色裙襬的人該已入座了吧!
「這位就是虎壽丸少爺吧!來得好。做母親的我一直想看看你,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來,快快平身!」
愉悅的召喚聲,猶如迦陵頻伽(佛經裡,生活在雪山上的妙音鳥)般宛轉悅耳,對方靠近虎壽丸,將他放在榻榻米上的雙手向上托起,握在自己手中。
虎壽丸鼓足勇氣抬頭,只見一雙細長鳳眼在前。
多美多清澈的眼睛啊!那瞬間,看傻眼的虎壽丸早已忘了口頭請安一事,此刻的虎壽丸只是一名七歲、靦腆的小男孩。女御緊握著他手,盯著他瞧。
「都長這麼大了!你嬰兒時就是大眼大耳,連聲音都大,晚上哭起來可累壞人了。做母親的我只顧著哄你,也向祇園神祈願。有時夜裡還幫你換尿布呢。」
女御笑容可掬地訴說往日情景,虎壽丸紅了臉。
「那,那是……」虎壽丸結巴的說著,手指向庭院。
「父親獻上我家池裡的鯉魚,請過目。」虎壽丸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真是太貼心了。我最喜歡活鯉魚,忠盛大人還記得啊。」
說著,女御走到廊邊召喚盛國。盛國呈上手捧的魚籠,女御探頭看了一眼活蹦亂跳、奮力欲逃的鯉魚後,點頭說道:
「虎壽丸少爺,今天就別急著回去。待會兒我讓你看一些好東西。讓盛國帶著馬先回去,好嗎?」
女御徵求他的同意。
忠盛告訴過他,女御是院的女房,權勢如日中天,所以虎壽丸總認為自己被納為養子,不過是大人間一時興起的約定,並未認真看待。然而如今,在女御溫柔的款待下,虎壽丸全然卸下心防。
回想起來,身邊的人有誰曾撫摸過自己的頭,用疼惜的口吻對自己說:「長大了啊!」這樣的話?尤其,她還親膩地拉著虎壽丸的手,取笑般說:「夜裡哭了,還幫你換尿布呢。」
虎壽丸雖難為情,卻感到一股奇妙、無以言說的喜悅。對眼前的人,不禁備感親切。
接著,女御問道:
「喜歡吃點心嗎?」
還沒等他回答,女御已經拍手叫下人將他人奉送的杏子乾點心用高座漆盤送上來。女御將點心以懷紙包著,遞到虎壽丸面前。
「味道如何啊?」女御詢問道。
虎壽丸差點就脫口說出「好吃!」,但旋及謹慎地回答:
「是,美味極了。」
女御突然以袖掩口,笑道:
「美味啊!這麼難的字眼你也懂啊!來,再多吃點。」
看著虎壽丸陶醉和心滿意足地吃著杏子點心,女御說出令人詫異的話:
「待會兒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我們去拜見你的姊姊大人││你父親還沒跟你說過吧!」女御看了一眼虎壽丸,繼續說道:「事實上,收你為養子之前,我已經有一位養女璋子小姐。再過不久,她就要受封待賢門院的院號。她是鳥羽上皇的中宮,當今崇德天皇的母親。」
聽到這裡,虎壽丸嘴裡的杏子點心差點噎住喉嚨,他不禁以手扶地。
「這麼尊貴的人物,怎麼會是我的姊姊呢?」
「女孩家就是這麼回事。將來總要離開父母,嫁到別人家去。璋子小姐的生父是權大訥言藤原公實大人,母親是但馬守藤原隆方的女兒,他兩人膝下共有四兒四女,璋子小姐是四個女兒中的么女。
「公實大人真是位體貼的人,當膝下無子的我,請求他把最小的女兒過繼給我時,他一口就答應了。當時,璋子小姐才四歲。於是,璋子小姐從小就跟著我進入白河殿。五歲時,白河法皇(上皇或太上皇皈依出家的稱呼)看中她,也收為養女。
「所以說,璋子小姐的父親是白河法皇,母親是我,弟弟就是你虎壽丸和一位禪寬少爺,他即將出家為僧,此刻正在仁和寺修行。││所以,我們五人是靠約定而成的親人哪。」
◎賞櫻遊幸行列
女御的一番話,遠超過七歲的虎壽丸所能理解。
「猶子」(養子)之意,如字面所示,為「如我之子」,也就是人為約定的親子關係。虎壽丸從未想到自己會因養子關係而擁有其他兄弟姊妹;甚至,按女御的說法,包括法皇、門院等等都和他成為一家人……虎壽丸受到的驚嚇和衝擊自不在話下。
女御很體諒地微笑說道:
「因為母親我沒有親生兒女,才收你們三人做養子。日後你們姊弟若能和睦相處,該是多令人欣慰的事啊!我會找時間,讓你們姊弟彼此多認識、了解。先讓待賢門院見過你這個弟弟,對你的將來也有好處。」女御輕撫虎壽丸的背部鼓勵他。「法皇大人、上皇大人以及門院大人三人的感情很好,經常一起供養佛陀,或觀賞雪景或農民播種插秧等。今天,法皇大人要行幸御願寺及白川法勝寺賞花,侍女們也會隨行參加,是一支熱鬧、華麗的賞櫻隊伍呢。我們也坐車到路口,等候參拜隊伍,好嗎?」
對於女御的徵詢,虎壽丸一臉疑惑地問道:
「可是,母親大人為什麼沒有一同參加行幸隊伍呢?」
女御輕聲笑道:
「虎壽丸少爺你還不懂哪,侍奉宮中貴人可不能稍有懈怠。這次賞花,本來法皇也邀請了我,但我因身體不適而婉謝了。回想起來,為母過去也多次侍奉法皇出遊,留下不少美好回憶,這次就讓我任性一些,在這裡賞櫻吧!」
女御說著這些虎壽丸不甚明白的話時,下人來報,說迎接的牛車已經到門口了。
仔細一看,館門後頭停著一輛黑色漆底、金銀朱三色花紋,教人眼睛一亮的檳榔毛牛車,一旁還站著牛車伕和跑腿的小廝。
「虎壽丸少爺,你瞧,這車多派頭啊!」
說著,女御由侍女攙扶,攏起裙襬,踩著黑漆的蹬子,進入車裡。接著,虎壽丸也讓小廝抱上車。可容四人乘坐的牛車,意外的寬敞,虎壽丸不禁好奇地東張西望。女御一樣樣手指著說:
「這是將南國產的檳榔樹葉撕成細條,再染上漂亮顏色做成的。是不是既涼快又舒適?好雅致吧!」接著壓低嗓門悄聲說:「這牛車原是貴人專用的,法皇可是特別恩准我使用呢!」
正說時,車身一晃,牛車已經起步。
車裡沒有向外窺看的窗子,從正面的簾子下方望去,可以看到道路兩旁的景致,隨著牛步緩緩向後方流逝。
黑漆的兩輪大車輪,滾轉前進,發出輕微的吱吱聲。對只坐過馬及木板轎子的虎壽丸來說,打從昨夜到今日的所聞所見,在在都讓他彷如置身夢境,愈發迷濛。
車子沿著白川岸邊前行,不久便看到在樹林間忽隱忽現的法勝寺宏偉瓦簷。這時前來朝拜遊行隊伍的人已陸續聚集,紛紛落坐於道路兩旁。牛車在路口的一旁停下,簾子半捲,等候行幸隊伍經過。這一天,陽曆算來是四月初,正是春暖花開時節,京都市內、市郊的櫻樹花無不絢爛地盛開;隨風飄揚的花瓣,落在賞花人的肩上、膝上,更添風情,更顯嫵媚。
終於,邁著悠閒步伐的牛馬一一現身,伴著吱吱作響的車輪聲,華麗的隊伍緩緩靠近。首先是前導的攝政忠通,其次是太政大臣源雅實,他輕裝戴冠,一副氣定神閒的馬上英姿。之後,則是車頂裝飾破風型屋簷的大型唐車。一見車來,女御立刻悄聲說道:
「法皇大人和上皇大人同車共遊,快禮拜!」
虎壽丸依言伏首行禮,唐車似乎刻意從女御的坐車前徐徐駛去。
「瞧!好多侍從跟隨哪!裝扮也是各式各樣,令人目不暇給呢!」
目送錦衣繡服配上箭筒、大刀的近衛府侍從走後,接下來便出現燦爛炫麗、裝飾著絹絲流蘇的車輿。
「這是待賢門院大人。注意看,後側露出來的裙襬,可是少見的十重紅呢。看得見花紋喔。」
女御略為前傾上身。就像約定好了一樣,流蘇車輿也放慢速度靠近過來,車轅跟著稍微側傾。侍從熟練地將簾子捲上七分,剛好看見門院大人正往這裡微笑點頭。
紅打衣(女性外衣之下、褂之上的衣裳)配上櫻萌黃的外服,唐衣(女官穿正式服裝時的短上衣)上則縫飾著金銀圖樣,腰帶上鑲嵌水晶玉,是難得一見奢豪華美的裝扮,門院朝女御輕輕點頭回禮,女御雙手扶地,抬頭,兩人四目相交。
虎壽丸在女御旁,也抬起眼,門院的臉竟清楚可見。那瞬間,全身為之顫慄的強烈震撼,衝擊著小小的虎壽丸。
多美的人兒!白雪般耀眼的肌膚,粉嫩的雙頰彷彿吹彈得破,一對翦水眼瞳像是盪漾於澄明的夜色中,而櫻桃般的朱唇露出些許鐵漿(染黑之門牙,古時日本婦女盛行的妝飾︶,真真是無以言喻的嬌媚。加上,門院身旁彩雲環侍,籠罩著一種出世的高貴氛圍,直教虎壽丸看傻了眼。
門院和女御行過注目禮後,流蘇車輿再度垂下簾子,調整方向,追趕前車去了。
女御深深吐了一口氣:
「門院大人真是太美了!現在正如花朵盛開的年紀,二十四歲呢!」女御自語。「虎壽丸都看清楚了吧!你既然是門院大人的弟弟,就要多接近姊姊,將來才有機會出人頭地。」
這天的行幸隊伍綿延不絕,女房們紛紛展現自己的衣飾,光是輦車就有十多輛,那等華麗的盛況絕非言語所能形容,觀賞的人無不同聲讚歎。
輦車一輛乘載四人,共計有四十名的女官,她們各展心思於衣裝服飾上,拋下平日的禁忌,穿上喜好的顏色以盡情在今天爭鮮鬥豔。而且,女官們的衣裳襯袍也都遵循古歌的記載,除了展現華麗鮮艷之外,更有耐人尋味的深意。
三院在法勝寺裡遊覽賞櫻,神情愉悅。
不知是誰的提議,為了讓賞櫻的景致更形風雅,竟將他處的櫻瓣運來鋪陳庭院。觀者環顧,舉首,只見萬朵綻放枝頭的櫻花;低頭,是一片積雪般的落櫻。地面上厚厚一層花瓣,即使車轍和牛蹄都深埋其中,人們視野所及,是天地一色的櫻花世界。
之後,一行人移往白河御所,欣賞貴人們的管弦樂會。樂會開始,先由法皇、上皇賜盃太政大臣,接著由公卿或女官們各自抽籤獻歌。
回程中,女御提起過去參加管弦樂會的種種光景,虎壽丸卻絲毫未聽入耳,視線茫然停在半空中。
此生初見的佳人倩影,深深烙印他腦海中,她彷彿傳聞中的天女般高貴,散發耀眼光芒,虎壽丸小小一顆心完全被吸引住。這是打從虎壽丸出生以來,初次對女人生出憧憬吧!
此外,隨著這天過去,虎壽丸對祇園女御的溫柔款待,已愈加感到依戀。分手時女御叮嚀:
「今後要常來讓我看看你。一言為定喔!」
聽在虎壽丸耳裡,備覺溫馨,心中決定一定要再來訪。
總之,絢爛的賞櫻隊伍和夾道膜拜的群眾,高不可攀的貴人以及女御描述的優雅管弦樂會,它們所帶給人的驚奇與感動都非比尋常。在以後的幾天裡,不只盛國,還要說給溜聽,此刻的虎壽丸完全處在亢奮狀態中。
同樣的眼睛再回頭來看自己身邊的人事物……這個家怎麼日日如此慌亂,一點滋味也沒有呢?小孩子的心眼裡,甚至有了這般比較。
他們雖然年年增加侍從,人們頻頻出入府邸,然而主人經常不在家,即使是親兄弟也不許整天膩在一起。說寂寞的確很寂寞,但這不就是武家的門風嗎?虎壽丸七歲時,就有了這層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