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米亞
／小野
我的成長經驗很特別，有個很嚴肅的爸爸，他只准我閱讀世界名著，並且愛對我們說許多人生道理。可是爸爸自己卻只愛聽媽媽說的那些怪力亂神的鬼故事。色情加暴力，恐怖加邪惡。我們從小跟著聽，聽多了常常被嚇得睡不著。這就是我的童年特殊經驗。
媽媽的鬼故事總有說完的時候，這時她就會到圖書館找各種書來看。媽媽每天提著菜籃從和平西路二段植物園旁邊的家裡走到萬華的三水市場買菜，順便撿了許多別人不要的菜葉子給兔子吃，因為家裡養了很多兔子，好讓不識字、語言又不通的老祖母打發時間。媽媽買完菜後，就繞去萬華的圖書館看書。她的記憶力非常好，加上豐富的想像力，所以從來不必帶筆記本。到了晚上，我們就有新的鬼故事可以聽了。
記得有一段時間，媽媽在圖書館看到大量的日本民間傳說故事，於是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聽的都是日本的傳說。媽媽是一個說故事高手，她說故事是有情緒和節奏的。當她說到〈桃太郎〉時，就會這樣說：「老太婆在河邊洗衣服，洗啊洗的，忽然看到有一顆桃子漂向她，桃子漂啊漂。河裡怎麼會有桃子呢？而且那個桃子又大又紅，吃起來一定很甜很香很脆，老太婆心裡想，這個桃子夠我們吃三天三夜了！」「媽媽米亞，我們什麼時候有桃子吃？」貪吃的二姐總是先發問，因為媽媽把桃子形容得太好吃了。當二姐叫「媽媽米亞」時就表示她想吃東西了，其他的孩子也會跟進叫嚷：「媽媽米亞，明天就買桃子好不好？」
第二天放學後，我們每個人的塑膠漱口杯裡面會放著兩個桃子，通常二姐吃完了她的兩個桃子後，還要向小弟哀求分他一個。小弟很善良心又軟，總是很慷慨地分二姐一個。二姐便對小弟說：「桃太郎，桃太郎，你是我家最善良的桃太郎！啦啦啦。」那時候家裡很窮，每天菜錢固定只有十元，媽媽得像魔術師一樣，把三餐外加五個便當菜變出來，買了桃子就不能買其他青菜了。
媽媽還曾經說過一個〈浦島太郎〉的故事 ：「從前從前有個叫做浦島太郎的漁夫，他很孝順，有好吃的東西都會留給父母親吃。如果釣到一條魚，他一定會讓父?赶瘸裕壠允Ｏ碌奈舶突蚴囚~頭自己才吃。」「我可是愛吃魚頭和魚尾巴，會動的部位最好吃了。」爸爸提醒我們，如果要孝順他可別學浦島太郎。「有一天浦島太郎發現有一群小孩正在欺負一隻大海龜，於是把海龜救了下來。海龜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就要浦島太郎騎在牠的背上到龍宮去玩。」「媽媽米亞，我也想養一隻烏龜。」這次輪到我撒嬌了。「人都養不活了還要養烏龜！」爸爸總是這樣說。每次我說要養狗或養貓，他都會說同樣的話，可是我們還是養了很多動物。
一個星期後，爸爸帶領著我們在院子裡挖了一個小池塘，幾塊石頭和淺淺的水，我們家的動物又多了一隻烏龜。「烏龜是日本人的吉祥物，不像我們一說到烏龜就想到王八。」媽媽邊說邊拿出一隻雕刻非常精美的銅龜，腹部還刻著「秀則」兩個字。爸爸也常常提到當年他和媽媽來台灣找工作時，遇到很多日本人的故事，其中有一段故事特別浪漫。
爸爸說他剛到台灣時，戰敗的日本人開始分批撤離台灣。這時候，他遇到了一名做田野調查的日本學者，也是一個藝術家，名叫茅野正名，他對台灣的原住民圖騰、雕刻、器具和繪畫做了許多的研究。他很希望能夠找到一個會畫圖的台灣人來完成他的研究和記錄工作。爸爸答應他會繼續完成他的紀錄工作，於是他就將他所有繪畫工具和資料都留給了爸爸，而返回日本去了。後來爸爸曾畫過一些台灣的稀有鳥類像環頸雉、帝雉，多少都是受到這位日本藝術家的影響。
許多年之後，我在好朋友吳念真家遇到了一位台灣高雄出身的日本人茂呂美耶，她用「Miya」這個暱稱在網路上寫了很多關於日本文化和傳說故事。當時在場一起聊天的，還有我們朋友中對日本文化最有研究的作家陳雨航、新婚的編輯蠹魚頭夫妻。我們聊得非常愉快，我覺得這個叫做「米亞」的日本人看起來根本是個道地的台灣人。她說故事的本領讓我想起童年時我們叫嚷著「媽媽米亞」的快樂時光。我的老媽媽現在住在山邊已經不會說故事了，可是這個叫做「米亞」的女人卻還繼續在說著日本傳說故事。
後來，米亞送給我們一幅畫。一個坐著的日本女人手裡抱著一隻黑貓。米亞說這是一個很有名的日本畫家竹久夢二的作品。我把這幅畫掛在浴室的外牆，同時又想起了媽媽曾經說過的那個日本傳說，一隻恐怖的黑貓被一名想要復仇的女人附身的故事。媽媽非常會說恐怖加暴力的故事，她說到黑貓舔著女主人鮮血時，把我們幾個小孩子嚇得不敢在夜裡走出門去上公共廁所。
有一天我收到蠹魚頭的信，他說我曾經答應過米亞，當吳念真和陳雨航兩位大師替她的書寫過序之後，下一本就輪到我了。「這是你們的約定，不知道你還記得嗎？」蠹魚頭這樣寫著。「我有說嗎？我怎麼不記得了？」我很心虛，因為我對日本文化認識很有限，怕寫了只會自曝其短，尤其是前面有吳念真和陳雨航寫過，我如何能和他們三足鼎立？
怎麼辦呢？我有答應米亞嗎？可是蠹魚頭又不像是會說謊的人，米亞更是。或許日本人誤會我們台灣人的客套話了，和日本人比起來，我們好像比較輕諾寡信吧。蠹魚頭還說要寫兩千字咧。媽媽米亞，怎麼辦？
【作者簡介】
小野，本名李遠，著名作家，曾與吳念真一起推動台灣新浪潮電影運動。其創作以散文為主，而涵蓋小說、童話、劇本，屢次獲獎，深受肯定，作品總數已逾百部。近年寫作以探討家庭與學校體制為主軸，描寫家庭親子互動，筆調輕鬆卻不失其真情，深受讀者喜愛，同時還與家人共同經營『小野家族』部落格（http://www.adam888.net/blog/），為台灣最受歡迎的部落格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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