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問之神 2005.03.23
提到菅原道真，在日本可說家喻戶曉，無人不知。尤其學生，每逢考高中或大學，多半會到北野天滿宮向「天神樣」祈求能考上第一志願。不只學生，連我每次出書時，也會到離家不遠的天滿宮，於繪馬寫上「請菅公保佑某某書能賣到某程度」的冀求，掛在拜殿前。雖然不知菅公的神力範圍是否也包括台灣，但從銷量看來，這位神祇，似乎偶爾也會越界，為我這個後生小輩推一把。
生於八四五年的菅原道真，世代均為學者，政治勢力本不強，卻天假因緣，於五十四歲那年登上右大臣寶座。他三十三歲上任文章博士官職，四十一歲任職讚岐守（香川縣縣長）。
八八七年，二十一歲的宇多天皇即位。這位青年天皇，幹勁十足，極欲發政施仁。而要一掃舊政，不先壓制根深蒂固於朝廷的藤原一族勢力不行。他看中菅原道真的才幹，於道真結束讚岐四年任期回京城後，立即提拔他為參議，另外身兼其他幾項要職，以便與藤原一族抗衡。八九四年，天皇命他任遣唐大使，結果，菅公以大唐處於內亂為由，建議天皇廢止遣唐使。於是，七世紀以來從未中斷的遣唐使制度，竟因菅公的「貪生怕死」，就此中止了。換句話說，菅原道真打開了往後約二百年間的「國風文化」門扉。和歌、平假名書寫文化自此蒸蒸日上。
八九七年，菅公升任權大納言兼左大將後，宇多天皇退位，醍醐天皇即位。八九九年，終於成為右大臣。此時左大臣是藤原時平。
藤原時平及其他妒恨菅公的人，當然不會坐視成敗，暗地以「菅原道真同宇多天皇串通，企圖廢黜醍醐天皇」罪狀，向皇上進讒。九○一年元月二十五日天皇宣布懲戒處分，命菅公左遷太宰府。菅公於二月一日即匆忙動身，到九州福岡縣太宰府任職。兩年後的二月十五日，抑鬱寡歡在當地過世。一般說來，縱使死在異地，遺骸理應也要運回京城埋葬，但菅公遺言葬在當地。據說，搭載菅公遺骸的牛車行至途中，牛突然蹲伏下來，眾人便在該地埋葬了菅公。兩年後，又在該地建立了祠堂；十四年後，建立了社殿，也正是今日的福岡縣太宰府天滿宮。也因此，神社內到處可見神牛雕像。
道真過世後翌年，京城發生洪水、疫病，第三年出現彗星，鬧得人心惶惶。九○九年又發生洪水、疫病，九一二年京城大火，九一三年旱魃、暴風雨來襲。九一五年天花、赤痢盛行，連醍醐天皇也難免僥倖。九一七年九月至十二月，滴雨不下，朝廷只得開放冷泉院及神泉苑水池，讓市民飲用。九一八年是暴風雨、洪水。九二○ 年流行咳嗽病，九二三年咳嗽病再度來勢凶猛，且皇太子不幸早夭。這位皇太子的母親是藤原時平的妹妹。此時，正是菅公過世二十年整。而陷害菅原道真的藤原時平，早在十五年前就過世了，享年三十九歲。
天災連連，輿論再也禁不住沉默，世人物論沸騰，「這肯定是菅公冤魂作祟」之說遂成定論。如此一來，朝廷也就不能坐視不管了。世人認為天災疾病與皇太子夭逝，都是政府──也就是藤原氏廢賢失政所致。即令政府無法讓上天下雨，也得負責天災所帶來的禍害及損失。否則民眾根本不需要政府。當政者右大臣藤原忠平與醍醐天皇該如何辦才好？很簡單，公式承認菅原道真是「怨靈」即可。如此，朝廷便可以自「加害者」變成「被害者」。
皇太子過世後一個月，醍醐天皇讓菅公恢復右大臣官職，並追贈正二品官位，再改元延長元年。此舉表示向民眾公佈：政府已開始鄭重其事與菅原道真怨靈對抗了。
既然政府公然承認怨靈存在，菅公當然也不用客氣了。皇太子過世後的新皇太子，於延長三年夭折，享年五歲。這位皇太子的母親是藤原時平的女兒。啊哈，自此開始，菅公怨靈總算對準作祟紅心了。
九三○年夏季，京城旱魃為虐，六月二十六日，眾公卿聚集宮中清涼殿舉行旱魃對策會議。突然烏雲密佈，難道天公作美，要下雨了？不，是雷電。雷電直擊清涼殿，當場電死了兩位重臣。根據《日本紀略》，在場的大納言藤原清貫，不但身上衣服燒掉了，胸部也爆裂。另一位則臉部燒得面目全非。其他公卿東逃西竄，出現不少負傷者。與之同時，正殿紫宸殿也發生落雷，燒死三人。
醍醐天皇因親眼目睹慘狀，從此病倒。三個月後宣布退位，讓年僅八歲的朱雀天皇即位。退位後一週，醍醐天皇駕崩。右大臣藤原忠平負責攝政、關白。忠平是時平的弟弟，菅公怨靈其實可以向他下手。然而，忠平個性溫文爾雅，菅公在世時，兩人交情很好，所以忠平始終受老朋友庇護。而時平家系則徹底受怨靈作祟，長男、三男及兩位女兒接二連三病死。菅公也在此時期由怨靈成為雷神。
九四二年，右京七條有位女巫多治比文子受菅公神托，於九四七年在京都北野建立了一座小小祠堂。九五九年，右大臣藤原師輔再度增建神殿。菅公雷神變成了天神樣。天神的正式名稱是「天滿大自在天神」，菅公神社也就被稱為「北野天滿宮」、「北野天神社」。九八七年，一條天皇下令在北野天滿宮舉行詔祭。這年是菅原道真死後八十四年。也是在這年，菅公終於脫離怨靈、雷神形象，成為朝廷的守護神。
而江戶時代，歌舞伎劇、淨琉璃紛紛將菅公故事編入劇中，讓他又增加學問、詩文、藝能神形象。現代日本人則將菅公固定為學問之神，是全日本考生的庇護神。目前日本全國各地的北野天滿宮，約一萬三千社。
菅公在邊境太宰府過第一次九月九日重陽節時，因思憶清涼殿種種，曾留下一首詩：
去年今夜侍清涼
秋思詩篇獨斷腸
恩賜御衣今在此
捧持每日拜餘香
總之，平安時代以來，日本朝廷之所以罕見因爭權奪利而將政敵趕盡殺絕的例子，主要原因正在於此「怨靈思想」。而要避開怨靈作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將對方崇祀為「神」，祗奉為自己的守護神。若按照這「日本邏輯」來看，日本所有自古代神話故事所滋生的神社，前身恐怕都是「怨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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