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贏不需要以別人的輸為代價
在我成長期間,我家住在密西根州安娜堡的一個小街坊,夏天的每個傍晚,我們這街區尾轉角總是聚集了大群小孩嬉戲,我們最喜歡的遊戲之一是搶旗子。
大約三十多個孩子聚集在石強或籬笆後,其中一個小孩出去把一面紅旗子藏起來,只留下旗子的小小一角外露可供尋找旗子的小孩看到。藏旗子的地點在這個街區或後山丘的任何地方,誰先找到旗子,誰就是贏家。
藏好旗子的小孩一聲令下,比賽就開始。我們爭相跑向自己喜歡的地點,相互絆倒,發出喧鬧聲,給別人錯誤的暗示以使他們分心。我們先搜尋離出發點最近的院子及巷弄,留意別人露出的線索,擔心別人會比自己更接近旗子藏匿點,想盡辦法阻止別人找到旗子。
我們認為盡全力擊敗別人便是最佳的獲勝方法,可是,少數人不這麼想,那些人幾乎總是贏家,他們不只獲勝,還令我們十分敬畏。
史考特和奈爾是我的鄰居,我在唸小學中年級時,他們已經是青少年。史考特讀完大學便進入企業界,後來成為公司主管;奈爾加入美國陸軍101空降部隊,一九六八年戰死於越南。
史考特和奈爾教我如何搶旗子,他們使我了解到,決定輸贏的關鍵並不是你長得多高大或腳程多快(他們兩人之一總是一再贏過那些更高大或跑得更快的人),也不是你能比別人跳得更高,不是你在學校成績多好,不是你的朋友比別人多,也不是你的喊叫聲大過別人。
搶旗子遊戲的致勝要素在於全神貫注,使自己的感覺更敏銳,你才能儘快從遠處注意到紅旗子露出的一小角。在出發點,你應該避開和許多小孩擁擠在一起,你可以從街坊的邊緣處處著手,而不是和大家一起從街區中心慌張競賽。這麼一來,你才能從籬笆、屋頂、及山丘的最佳角度觀察,還可以從較少被使用的草地與巷弄上發現腳印或人走個的痕跡,即使你是用跑的,也可以看到更多方向,比那些爭吵叫喊的人更能延伸注意力。
史考特和奈爾經常令我們所有人感到驚訝,他們採取令人意想不到的搜尋方式,他們迅速掃視有彎曲樹枝的灌木叢、微開的門、花壇泥土上的後腳跟印、以及任何其他想像得到的蛛絲馬跡。他們在院子的走道上抬頭四望,從高處俯視,有一次,史考特爬上陽台的棚架,向上攀爬到一間邊角房子的屋頂,從那兒俯瞰,發現旗子塞在街區尾一個花箱裡─那可是一個絕佳的藏匿點。這個勘察花了他一分鐘,然後,他靜悄悄地從那條街的另一側下來,再跑過去取旗子,而我們所有人還在街轉角彼此衝衝撞撞。
奈爾有一次從一支圍杆跳上車庫屋頂,再攀爬到一個支撐電視天線(聳在空中有二十米高)的三角金屬架上,當我們幾個人被他的膽量嚇得呆若木雞之際,他已經發現旗子藏匿在對街排水渠邊石的後面,當時,正有其他搜尋者跑過那兒,卻沒有人發現旗子。
還有另一件特別的事,每當其他人先找到旗子時,史考特和奈爾總是最先向贏家道賀的人,他們總是在遊戲結束時面帶微笑,他們獲勝時,從不沾沾自喜,相反地,他們總是不斷找尋更聰明、更有趣的搜尋方法,並樂在其中。
他們也使周圍的人感覺此遊戲競賽非常有趣、刺激,他們在敘述他們所設計的新搜尋方法以超越自己的尋旗速度紀錄時,就好像自己是在良性競爭中的冒險者一般。他們在跌倒或失敗時,也仍然面帶微笑,而且,他們比任何都學得更快,對他們而言,搶旗子遊戲本身是一個很好的學習實驗室,而不是以獲勝為終點,他們重視比賽的過程。雖然,我在當時並不了解,後來回想起來,他們教會我應該超越,不是競爭。
彼此讚賞與祝福
多年前的一個秋天,我到西藏爬山,一位小女孩問了我一個問題,使我對讚賞別人的意義改觀。當時,我站在山腳下一條轍痕累累的路邊,一家西藏人走向我,那男人、他妻子、及五個小孩向我點頭致意,他們走過我身邊。「朝聖者」,我的嚮導說,他是一位年紀比我大的西藏人。
嚮導和那位男人交談後,告訴我,那家人從東西藏走了數百哩路來造訪我們眼前這座高山上的一坐古蹟。西藏人認為,這樣一趟朝聖旅程會賜福全家人。
可是,接下來,我卻驚惶沮喪地看到守衛山腳下入口處路障的中國士兵把那一家人趕走。中國大陸政府和士兵自一九五九年起非法佔領西藏,一些人權團體認為中國大陸政府企圖滅絕西藏族人。
當那位男人臉朝向我和嚮導時,旁邊那個軍官退後一步,輕拍他皮套裡的手槍,並向附近荷著長槍的守衛打手勢。我向他們表示願意為那家人付入山費,其實就是軍隊收取的「過路費」─根據我在西藏其他地方的經驗,軍隊會把這些錢中飽私囊。可是,那位軍官說:「不行,這是新政策,西藏人不可以來這裡。」
當我在和軍方交涉時,那家人一直望著我,他們顯然並不知道我說些什麼,但卻非常注意地聽,好像他們了解我話中的含意似的。現在,他們一邊抬頭望那座山,一邊慢慢轉身離去,我看著他們的臉,他們辛苦跋山涉水地走了幾星期,我知道他們的希望 轉眼成空,可是,他們卻依然非常坦誠地彼此交談。當然,氣憤與失望在所難免,不過,當他們一起走下山坡時,似乎釋懷了,那位作父親的轉向我,示意我跟著他們。
在離山腳不遠的一條溪邊,男人和他的妻子把被褥攤開在草地上,準備一頓貧乏的午餐,並邀請我一起享用,我也把行囊裡的食物拿出來和他們分享。進餐時,我發現我們所有人都不時地望向陽光照耀下的那座古蹟。我心想,有多少人在生命的旅程中抵達他們的目的地,卻發現通行規則改變,或因錯誤的貨幣、時機、期望而受阻。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能多坦誠地承認自己苦澀的失望,並且釋懷,繼續前進?大多數人都很難做到吧!結束午餐,謝過這家人,我起身準備離去。
「等一下」,那位父親說,「我的孩子想教你一句西藏話。」他向其中一個小女孩示意,我想她是排行第四或第五,小女孩走向前,指尖朝上地雙掌合十在心臟邊,直視我的雙眼,快樂地說:「Tashi deley」。
我點頭,並重複相同的動作與話,她和其他小孩轉頭互視微笑。站在那兒的我,心想,許多家庭與組織裡,沒有多少人在心中與眼裡閃耀著這種光輝,一路走來,我們究竟在哪兒遺失了它?又該如何找回它?
小孩的父親說:「在東西藏,我們都是這樣祝福別人,多年來,軍隊禁止我們這個動作,現在不再禁止了。」他和妻子、小孩一同再作了一次相同的動作,說:「Tashi deley」,透過嚮導的翻譯,這位父親解釋:「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敬重你的偉大,我敬重你的勇氣、榮耀、愛、希望、與夢想。Tashi deley」
我也雙掌合十在心臟邊,直視這家人的眼睛,這些人在一小時之前遭遇他們生命中一次極大的失望,他們和我素昧平生。
「Tashi deley」,我說。孩子們展顏而笑。
「請教我們一句英語」,一位女孩對著我用藏語說。
我想了一下,「在美國,我們向別人請安時,說『hello』」,嚮導把我的話翻譯成藏語。
「Hello!」孩子們大聲喊出來,他們眼神閃亮,重複練習以糾正發音:「Hello!Hello!」
我微笑點頭,一邊背起登山背包,準備上路。在西藏,這個世界最高的地區,海拔如此之高,垂直坡度如此之陡,太陽一開始西下,很快就沒入地平線了。我想在天黑之前趕到另一個村莊。
一個小女孩和她的弟弟從後面追趕上來,她從後面抓住我的手,並拉它,我停下腳步,轉身看她,嚮導站在我身邊。
接著發生的事情是我一輩子無法忘懷的,她問了一個使我從此改變的問題。這個女孩生長的地方是這世界上沒什麼希望之地,尤其是對年輕女孩而言,世人皆知中國大陸政府和軍隊佔領這裡後帶給他們的痛苦與恐怖。然而,她已經知道,不論他們如何限制她的生活或傷害她,她內在的一些特質是任何人也無法奪去的。
「在美國,當人們說『Hello』時,他們是不是彼此讚賞與祝福?」她期待地問。
這個問題敲了我一記悶棍,我凝視她那熱切、爽朗的臉龐:「不,但我希望他們是。」
穿越環繞西藏這個村莊的山峰,每走一步,我就更加了解我們所面臨的許多問題都是源自我們不懂彼此讚賞,不懂彼此尊重。我向別人打招呼時,幾乎沒有什麼感覺,我到底為此付出了什麼代價?我們為此付出了什麼代價?
那位西藏女孩明白真理,每個人都有他的長處、值得讚賞的一面,無人例外,那些能夠留意、並讚賞其他人長處者,已經在成長中,他們的光輝正在閃耀,儘管渺小,卻充滿生命力。
贏得你該獲得的尊重,同時也尊重別人,儘管有時並不容易做到,但你可以朝幾個方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