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一
只要荒誕，必然魔幻◎南方朔
從一九八五年蘇聯總書記戈巴契夫當權起，一直到現在的普亭時代，它經過改革開放的混亂。九一年的蘇聯解體，九○年代中期以民營化為名的大舉瓜分國產及貪污舞弊，以及普亭的新威權主義，俄羅斯已混亂了超過廿年。在這廿多年裡，俄國已形同弱肉強食的原始叢林，不但舉國道德淪喪，人人不擇手段；政經社會上更是荒誕離譜之事層出不窮，善良人幾無容身之地；奸詐狡猾，政商勾串，傷風敗德，黑道猖獗等則成了常態。俄羅斯進入以資本主義為名的新野蠻階級。
這種政經社會現象，反映在文學藝術上的，乃是古典東正教以救贖為核心的人文主義，如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屠格涅夫等人所建立的傳統已告蕩然。甚至像巴斯特納克、索忍尼辛等人所開創的斯拉夫民族批判傳統也告喪失，整個文學藝術轉往一種冷冷的新自然主義方向。那就是致力於對黑暗現象的揭露。而在揭露中則顯示出人們深層的徬徨、懷疑與不安。這是俄羅斯的虛無化，而這部《蘑菇沙皇》就是這種時代氣氛下的範例之作。
因此，《蘑菇沙皇》不是一部太容易進入的作品。它的艱難不在於形式，因為它的書寫型態為多線寫實，儘管現在與過去交揉，卻不會有障礙。它的艱難乃在於它有著非常龐大的實質內容，而這些內容又都和俄羅斯過去廿餘年政經社會變化息息相關，許多影射的部分甚至呼之欲出，它是俄羅斯大解體與大混亂的縮影。當一個社會的荒誕已成了常態，它涵括起來就成了匪夷所思的魔幻。當人們對這部作品的描寫覺得誇張，而且已到了失真的狀態時，可別疏忽了它的誇張其實就是事實！當俄羅斯的事實是別人眼中不可思議的誇張，這不正是俄羅斯最大的悲哀嗎？
這部作品以退伍小軍官米哈伊爾為中介，而串聯過去廿多年的政經社會變遷。米哈伊爾退伍後，趕上俄國改革開放新富新貴崛起的浮華時刻，開設起一家「潔舒衛浴公司」而成了新興暴發戶的一員。於是圍繞著他，那個新階級的生活百態遂被展開。他肆無忌憚地縱慾，女演員、女秘書，甚至女兒的同學都成了他的情婦。這是家庭價值的崩塌，而在那個特權勾串的野蠻資本主義體系裡，官吏貪瀆受賄、媒體用新聞來勒索、退休督導成為類似於黑道的保護者；而主角與他的朋友維修爾金的爾詐我虞及相互背叛，更顯示出連友情也告沉淪，當然更別說小說裡提到的歷史真相被歪曲；特務官吏自導自演爆炸案而以假發票訛詐公款，中飽私囊；以及貪官污吏在國外又以民主人士的面目訛詐同情了。在一個無所不用其極的社會，當人人都相信這是個野蠻時代，而「野蠻問題就用野蠻手段來解決」，一個荒誕無比的社會就是它的結局，而荒誕到最後，就是引發一起莫名其妙的跟蹤案。由這起跟蹤案顯示出主角不只父女關係出了問題，甚至他和小情婦間也同樣出了問題。這個新富錯亂的生活，他不但沒有得到什麼，反而失去了所有。
《蘑菇沙皇》裡的蘑菇是個隱喻，蘑菇裡特大的蘑菇之王用以許願，但在小說裡，蘑菇都遭到蟲咬，而且在夢境裡從它的裡面都跑出來囓人的黑蛇。而他所許的願所驗證的卻是更不堪的事實。蘑菇的隱喻所顯露的，不正是在這樣的社會裡連許願都已成為不可能嗎？
近廿多年來，俄羅斯在以資本主義為名的無所不為裡，有著表面的繁榮，但繁榮底下卻是蛀壞的心靈、家庭、社會與政治。俄國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惡兆，而這部作品就是惡兆的濃縮。這也是經濟學家認為「金磚四國」裡俄羅斯是真正的含金量最可疑的一個！尤里．波利亞科夫的這部作品以尖銳的新自然主義筆法把俄羅斯赤裸裸地攤開，它實在是當代俄羅斯最佳的文字見證。
導讀二
假如真有奇蹟◎鄢定嘉
俄羅斯經典文學中，我們從托爾斯泰看見靈魂的重量，由杜斯妥也夫斯基體會出人性的掙扎，透過巴斯特納克和蕭洛霍夫中感受歷史的劇變，果戈理和契訶夫使我們領會諷刺的力量。那麼，當代俄羅斯文學有什麼值得期待？
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後，俄國文學生活面臨轉型的困境。在邁向市場經濟的過渡時期，「文以載道」的文學傳統對飽受生活奔波之苦的百姓而言，成為過於沉重的負擔，曾經傲視全球的文學閱讀率急遽下降；國家開放之後，西方通俗小說大量譯成俄文，影響俄國人的閱讀習慣，愛情、偵探、科幻等類型小說逐漸成為主流；在市場經濟的運轉機制下，作品銷售量與讀者反應息息相關，以寫實主義傳統為主的俄羅斯文學面臨嚴苛的考驗。
純文學受到嚴重考驗之際，「生活」依舊是俄國作家最關心的主題，而當代作家呈現的面向與手法則大不相同。佩列文（V. Pelevin）以荒誕的寫作方法見長，《人蟲變》中的昆蟲百態，其實是人性與時代的投影；《恐怖頭盔》則以網路聊天室的形式，解構作者與讀者之間的競技。烏莉茨卡婭（L. Ulitskaya）在《索涅奇卡》與《您忠實的舒里克》中，以女性的纖細敏銳，書寫當代男女的複雜關係，織羅人心的變化。
和上述兩位作家相較，二○○七年台北國際書展曾受邀來訪的尤里．波利亞科夫（Yury Polyakov）傳承十九世紀作家果戈理的寫作特點，以幽默、諷刺的口吻，娓娓敘述當代生活的面貌。
波利亞科夫出生於一九五四年，曾隨軍隊駐德服役，大學畢業後，擔任過中學教師、共青團指導員、《莫斯科文學家報》編輯與總編等職務；二○○一年接手《文學報》，五年內提高銷售量三倍，將這份從一八三○年代發行的報紙推向另一波高峰。他二十歲開始發表詩歌作品，小說創作則為他帶來真正的文學聲望，代表作有《羊奶煮羊羔》、《墜落者的天空》、【家庭三部曲】等。
作家憑藉自身的生活歷練，加上豐富的媒體經驗，對存在於歷史與社會暗流中的問題，往往能針砭入裡。尤其八○年代後期蘇聯境內因一連串改革而產生的巨大變化，更是波利亞科夫近年來關注的焦點：「寫小說的時候，我自己試圖理解並幫助讀者弄清楚在過去四分之一的世紀中，在我們曾被稱為蘇聯的國家裡發生了些什麼？但想弄清這一點，必須通過人的命運、人的情慾、人的迷失與醒悟，而家庭能幫助人們戰勝地緣政治的風暴和浩劫。」
長篇小說《蘑菇沙皇》於二○○五年寫成，是波利亞科夫【家庭三部曲】──《無望的逃離》、《浪夫回頭》、《蘑菇沙皇》──的尾聲。三部小說均對「重建」時期的生活百態多所著墨。一九八五年戈巴契夫出任蘇聯總書記，積極推動「重建」（perestroika），力圖扭轉中央計畫下停滯的蘇聯經濟，並轉向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隨後提出的「公開」（glasnost）使人民重新獲得言論自由。然而，「重建」與「公開」不但無法使經濟復甦，更嚴重挑戰共黨的意識型態，成為蘇聯解體的導火線之一。小說中的主角們不僅體驗生活帶來的衝擊，同時不停辯證歷史的真相，並反思其在人生命中扮演的角色。
許多蘇聯時期「不能說的秘密」，在「公開」後經媒體爭相挖掘，漸次浮上檯面。熟諳傳媒的波利亞科夫在《蘑菇沙皇》中安排一段饒富興味的插曲：人稱「恐怖約瑟夫」的史達林，因一九三○年代的「大整肅」而成為歷史上惡名昭彰的獨裁者；「紅色艾瓦爾德」則被塑造成勇於對抗「恐怖約瑟夫」、試圖制止「大整肅」的壯烈犧牲者。直到八○年代末，男主角米哈伊爾之妻冬妮婭的姨丈「聖人」瓦連京在一次秘密會議上赫然發現，「紅色艾瓦爾德」才是真正提議對黨內異己份子進行整肅的幕後黑手，史達林僅為保住權力而不得不順應多數意見，展開血腥的整肅行動。當時的《真理報》礙於真相可能無法為蘇聯人民接受，且不利於改革的進行，並未將此事公諸於世。一直到九○年代中期才有雜誌披露這件驚人的內幕。
作者煞有介事地描寫此一情節，以強調眾所周知的事件之不可信。歷史泰半是由既得利益者為維護自己利益而斷章取義、加油添醋的產物。而個人生命往往無法與盲目的歷史洪流相抗衡。「聖人」瓦連京的父親死在「大整肅」的集中營裡，而「聖人」之妻米爾達正是「紅色艾瓦爾德」之女！過去他們以為自己是同病相憐的受害者家屬，直到暮年，「聖人」才發現一直以來的枕邊人竟是殺父兇手之女……。
在歷史洪流之中，反映出怎樣的生活型態？米哈伊爾原是職業軍人，因妻子的「良好背景」而升遷順利，「禁酒時期」卻因一時貪杯而被迫退伍。為避免受到妻子冷眼冷語，主動整修公寓，尤其以浴室整理得最好。他的才華得到鄰人賞識，從此開啟第二事業，成立潔舒衛浴公司，此時正值第一批「重建時代」暴發戶出爐，「一堆會漏水、充滿水鏽的蘇聯馬桶被扔到垃圾場，安裝進口馬桶可是非常賺錢」。米哈伊爾就在天時、地利、人和的優勢中，成為「俄羅斯新貴」。然而，隨著優渥物質生活而來，卻是友誼的變質、婚姻的瓦解、人生目標的迷失：「在思考人生時，米哈伊爾得出一個結論，即社會主義的差別僅僅在於物資短缺的程度。在社會主義時期，物資缺乏得不像話，在資本主義時期呢，只缺一樣東西--金錢，但單這一項短缺卻會引起全面性的短缺，因此，社會主義還是較為人道。」
從故事情節看來，《蘑菇沙皇》屬於「一日小說」──以米哈伊爾生命中的三十六小時為主軸，如同記事簿一般，紀錄他從早到晚的行程。這條情節線呈現了一位成功商人背後的辛酸：牽扯不清的利益糾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無奈心情。作家採用「意識流」的手法，讓主角不斷從現實生活跌入回憶之中，在作者「今昔交錯」的寫作策略下，強烈地映襯主角孤獨、迷惘的內心狀態。
《蘑菇沙皇》也是一部「偵探小說」。九月十一日的清晨，主角發現一個光頭小夥子架著國產車日古利尾隨著他，由於俄國治安很差，謀殺、誤殺層出不窮，擔心自己成為殺手的目標，他找來曾任刑警的保鑣公司負責人進行調查，兩人抽絲剝繭、逐一審視誰是殺手的雇主，在小說結尾，答案呼之欲出……
波利亞科夫以「意識流」與「偵探情節」處理「社會小說」、「家庭小說」、「心理小說」的深度，表面看來十分駁雜，但作者巧妙串連事件與事件的間隙，形成《蘑菇沙皇》獨特的敘事節奏。
小說交代了主角米哈伊爾與妻子的愛情，從萌芽、開花、結果、凋零的幾個階段。米哈伊爾遇到新歡斯薇塔之前，有過幾次出軌。他認為：「愛情是由生命中各項重要細節組成的，當這些攸關生命的重要細節變成日常細節後，愛情便結束了。」面對濃情轉淡、愛情變成親情的生活現實，以及人到中年的危機感，米哈伊爾渴望「重生」，女兒的同學斯薇塔宛如天賜，即使這位純潔的天使讓他感染性病。
處理家庭、愛情議題時，波利亞科夫延續俄國文學傳統，細緻地顯示主角的心理變化，但他成功擺脫寫實主義前輩們所引導的道德路線，
以主角的真實感受駕馭情節的發展，在這樣的敘事中，讀者不受作者意識的影響，可以自行判斷：從集體時代到個人時代，從共產主義到資本主義，人獲得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
標題《蘑菇沙皇》具有雙重涵義。採蘑菇是俄國人重要的日常活動之一，雨水較多的夏末秋初是採菇的旺季：人們提著籃子，到森林進行「無聲的狩獵」。所有菇類當中，尤以牛肝菌最為珍貴。採菇的時候，俄國人通常把尋得的牛肝菌置於提籃的最上層，以珍貴的戰利品裝飾容器。波利亞科夫將直徑超過五十公分的大牛肝菌稱為「蘑菇沙皇」，並賦予它實現人類夢想的神奇能力。米哈伊爾的爺爺在二戰期間曾發現蘑菇沙皇，因此得以從戰場生還，並以高壽而終。在小說結尾處，男主角發現傳聞中的蘑菇沙皇，並對它許下內心願望，他的願望為何？而蘑菇沙皇是否真能成就「奇蹟」？每位讀者心中自有答案！
定價：38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