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柏楊
◎Momo
《醜陋的中國人》作者柏楊,是小說家、詩人,也是歷史學家,著有《柏楊版資治通鑑》、《中國人史綱》……等書。
在我寫這篇人物介紹時,柏老已經在天堂到處捉弄人了。參加告別式時,我以為我不會哭,但看著佇立在教堂前,柏老頑童般的照片時,我的眼睛一陣濕潤,淚水懸在眼眶裡掙扎不已,儀式還沒開始,我就像傻瓜一樣紅鼻子、紅眼睛……直到儀式結束,與張老師(柏楊夫人)相擁時,淚水再也止不住,不停滾落……
二○○七年八月,在徐榮昌先生的引薦下,第一次和柏老見面。別笑我無知,當時我連柏楊是誰都不知道,緊急上網查才知道柏楊是「人權鬥士」,是個舉世無雙的大英雄、大人物,著作無數,是個了不起的狠角色!因此,只敢坐在柏老家的客廳裡,戰戰兢兢地等著被宰!
想不到,從走廊緩緩出現的,是一個坐在輪椅上,身形單薄的老人家,當時我百感交集,歎歲月不饒人,將一代文豪,變得如此斑白……正當我天馬行空之際,柏老已經緊握我的雙手,我莫名感動,不禁紅了雙眼,拚命阻止鼻水流下。
柏老那雙手,對我來說是成千上萬的鼓勵和提攜,這感動,難以忘懷。但還來不及報答,他就離我而去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完成這部作品。
柏老一生,十年小說、十年雜文、十年牢獄,五年專欄、十年通鑑、十年人權,一路走來風雨不斷,卻始終堅持。在那嚴苛的年代,他頑皮的個性並沒有被摧殘殆盡,直到離開人世,他仍忍不住捉弄我們一番,記得海葬那天……
我們要將柏老的骨灰灑進台灣屏東和綠島之間的海域,這是我第一次搭船,上船之前,大家都千叮嚀萬囑咐暈船之可怕,所以我吃了暈船藥,也貼了防暈耳片。船一駛離港口,坦白說,這時我的心情興奮大於感傷,忍不住瞪大眼睛張大嘴巴,享受如雲霄飛車般的浪濤和一望無際的海景,心想,什麼暈船嘛,爽快得要命!
終於到達屏東與綠島中間的海域,船停了下來,準備灑骨灰。我收起興奮的眼神,但放眼望去,並不是一臉哀淒的肅穆景象,而是滿臉慘綠,長輩們暈的暈、吐的吐,剩下幾個精力旺盛的年輕人,比我還興奮地跑上跑下拚命照相,我心裡嘀咕著:「還好我沒暈船……」,才這麼想,風雲變色,一陣鼓動從我胃部翻起驚濤駭浪,不多時,我的早餐如萬馬奔騰般,衝向大海,原來,航行中的船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停下來,漂泊在海浪中的船……
這時,大家都聚集在船首灑骨灰,我獨自一人留在船尾,緊握扶手,瞪著遠方,心裡默念一隻綿羊、兩隻綿羊……嘴卻不爭氣地吐個不停,一步都不敢動,也沒法動,只能默默地看著……
船首一堆人頭,在八級風浪下起起伏伏,灑下骨灰……
回程,當我用呆滯的眼神無語問蒼天時,從後方噴來一陣穢物,我已無力反抗,反正已經這麼狼狽了,所以也不覺得髒,反而覺得終於有「革命同志」了。但不知道他是怎麼吐的,吐得滿頭都是。我自己都自身難保了,一時「革命情感」作祟,不由自主地伸手幫他清理髮梢上的穢物。而他隔壁則站了一個西裝筆挺的牧師,他光鮮亮麗的模樣,彷彿跟我們身處在不同世界似的,但又怎會站在嘔吐區呢?莫非也想感受大浪的激昂嗎?但是當他轉身望向大海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他被我的「革命同志」吐得整個背都是。難怪「革命同志」一臉歉疚,牧師一臉無奈,只有我滿臉笑意,還看見幾隻飛魚穿越白浪縱身飛過……
參與這段旅程的人,都覺得這是柏老送我們的禮物,一段驚異之旅。即使大夥吐得要命,卻一點都不抱怨,甚至每個人都開懷大笑,不見悲傷之情。寫到這,我也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真的很感謝柏老,在最後的最後,用微笑陪伴我,讓我體驗第一次見大人物,第一次參加告別式,第一次參加海葬,第一次搭船……
還有,第一次為他畫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