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橘樹血魂
我從晨曦中浮出。
那一天在水裡，我最後一次看到雅敏士之後的情況，完全變得非常奇怪。舉行儀式的時候，長老說我的靈魂會飄向東方一個芳香的花園——在那野花遍地、綠草如茵的鄉間。但是，經過了幾個世紀，我𠗟發現我仍孤獨地擁著自己的軀體腐敗，在土根之中分解，化成泥、長成植物。
我想我把記憶抓得太久，我忘不了那緊急疾打的鼓聲、那驚天動地的馬蹄聲、雅敏士強壯碩健的背影，在反抗戰鬥的飛箭之中。可是這幾天，我聽到雨珠輕拍的腳步聲，地下伏流滾動，湧出地洞，向我逼近，把我從潮溼疏鬆的土壤中拉出。我可以看到大地，看到它一層層變化的顏色。
我看到樹根，也看到樹枝在風中向我頻頻招手，我不得不被吸引住，進入它的汁液。我流過它的軀幹、穿梭過搖曳的細枝、輕撫它盛開的花瓣；我感受那樹幹的粗壯、欣賞它分枝優美的造型；我讓自己伸展開來，經過這麼許久的掩埋覆蓋，我終於能讓長髮在風中自由飛動，我看到藍天白雲、聽到鳥兒像從前一樣在歌唱。
我張開嘴盡情地唱，但願我也能跳舞。橘子樹的花蓋滿我的身體，芬芳的香氣從每一根枝尖溢出。
我懷疑我是否終於來到那塊熱帶的土地上，那充滿和平、幸福、快樂的淨土，受雨神吉歐得塔洛（Quiote-Tla𣜃loc）所保護的區域。這不是開花的季節，應該是結果的時候，可是這棵樹居然跟隨我的節氣、我生命的輪迴而單獨重生，因為它潛藏著一個女人的血魂。
生命蹦出時應該是沒有痛苦的，不像當年我的頭從母親的雙腿中鑽出那樣，歡樂中夾雜著擔憂和心碎。那個產婆並沒有依著習俗，把我的臍帶埋在屋裡陰暗的角落，然後把我抱在懷裡祝福：「妳將永遠住在這間屋裡，像那顆心居在身體之內，像那餘灰躺在爐火之中……。」我被取名的時候，母親哭了，因為自從那些長毛人從遠方登陸之後，所有的占卜都是壞徵兆。我的父母甚至不敢請卜卦者替我算命，他們害怕預知我的未來。我可憐的父母。當產婆洗淨我的身體，向註生娘娘女神嘉琪德莉卡（Chalchiuhtlicue）做個簡單禱告之後，我就被取名為「伊薩」，露珠之意。他們馬上給我這個成人的名字，而不是等到我長大之後讓我自己選擇，因為未來對他們而言充滿了恐懼。
可是現在，一切好像顯得那麼平靜。處處是裁剪了的新枝插滿盛開的花朵，清涼的微風撫摸著我，把我輕輕地搖動，好像是歡迎我，在長長的黑暗之後，終於看見曙光。
然而這個環境好生怪異，厚厚的牆圍在我四周，建築物長得像當年那些西班牙佬（Spaniard）奴役我們所建造的一樣。
我看到一個女人，這個花園的主人。她年輕漂亮、身材高、有深色頭髮，像那些侵略者的女人。但是她走路的樣子，卻像我們族裡的女人，尤其像我們晚上上床時的模樣。我懷疑她是否替西班牙佬工作，我不相信她會翻土，也不相信她會紡紗，因為她的雙手那樣柔細，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充滿好奇，像期待著發現什麼。每當她離開之後，一切都變得安靜，沒有教堂的聲音，也沒有傳道者的走動。這個女人單獨住在這個花園房子，沒有家庭，也沒有主人。她離開時一定把所有的門窗鎖好，因此我知道她也不是一位女神，因為她內心驚怕。
橘子樹開花的那一天，拉維妮亞起了一個大早，那是她有生以來頭一天上班
的日子。
從睡夢中，她把鬧鐘按停。她恨這鐘尖銳的聲音，像清晨裡離港船隻的笛鳴。她揉一揉眼睛、伸個懶腰。
到處充滿香氣。橘子花的芳香從花園追她到臥室裡。她跪在床上，向窗子望出去，看見開滿花兒的橘子樹。
其實那是一棵老樹，依娜姑媽的園丁在很久以前種的。那個園丁手巧又富有園藝知識，宣稱這樹種一年四季都會長橘子，因此姑媽就特別心愛這棵樹，然而直到姑媽過世之前，這樹絲毫不曾有過開花的跡象。
一定是去年十二月的那場雨，拉維妮亞這樣想，因為祖父曾經說過，不是雨季的降雨，會有奇蹟發生。
她走進浴室，感覺有些懶散。走過收音機時，隨手把它打開，也順便把地上的衣服撿起來。凌晨才回到家，上床前把衣服丟滿地。她很喜歡這個房子，擺設了各式的籃子和花色鮮亮的被子。淋浴時，她想到將來憑她當建築師的薪水，一定能把家布置得更漂亮，不會像原來那樣俗氣，於是對未來充滿了憧憬。
花香好像也流入水裡，淋滿她全身。她用手揉撮長髮，又用梳子梳平，心想這實在是個好徵兆，橘樹居然在同一天開花。走出浴室，用大毛巾包著身體，她開始坐在鏡子前面化妝，把眼睛畫得更大，讓原本動人的臉更突顯它的特徵。她不願像她的好友莎拉，一張臉像個瓷娃娃。不完美也有它的美。她的臉在平常時候並不特別吸引人，但若是在熱門音樂下，在那種七○年代初期延續下來，嬉皮及迷你裙式的叛逆氣氛中，她的樣子比誰都要搭調。
她仔細地挑選要穿的衣裳，並甩了甩頭讓她的捲髮適當的蓬鬆，她的小祕密是不用梳子，典型新潮的作風。一個月之前，她搬進依娜姑媽的家，離開父母，成為一個年輕獨立的單身女郎。
她從小被依娜姑媽撫養長大。她習慣於獨自一個人待在這間房子裡，因為父母一向忙於他們的社交生活。直到有一天，他們看見她的胸部、頭髮、身材，像一朵初開的花朵，才發覺她長大了，於是運用起做父母親的權力，把她送到歐洲去念書，那是一般上流社會的習俗。
依娜姑媽捨不得她離開，但那是為人父親的權利，當姑媽的她無權干涉，頂多只能開導拉維妮亞，不必跟著一般人去學做祕書或驗光配鏡師。拉維妮亞想要做的是建築師，姑媽說她有權利去實現她的理想。她從小喜歡在花園裡建造她的魔術城，用鞋盒和火柴棒建立各種模型。她有權力使夢成真，做一個獨立的女人。姑媽在死之前，替她鋪了這條路，並立遺囑把這間房子及裡面所有的東西都留給她。
拉維妮亞穿好衣服，做了一個深呼吸，一月中旬的空氣裡帶著芳香。但她沒注意到自然界的日曆已經改變了，無形的手悄悄地將她的命運畫下了痕跡。
她關上臥室的門，又繞了房子一圈，檢查所有門窗上的鎖。這是一間非常好的房子，像個小型殖民時代的大廈。
她剛搬來時，房子因為很久沒人居住而顯得相當破舊，屋頂漏水、門栓生銹。她用她建築師的頭腦和賣舊家具的錢，把房子整修，她買了許多植物，把它變成像一個叢林，又堆滿了彩色的椅墊、盒子、書和唱片，使原來那種退休老人居住的式樣不見蹤跡。這個周末，女傭露瑞西沒來而顯得相當髒亂，拉維妮亞過慣舒適的生活，不會整理房子，只有每周三次露瑞西來的時候，爐上有熱食而屋內沒有灰塵。其他的時間，拉維妮亞以三明治、起司、火腿片及花生醬填肚子，因為她不會煮飯。
拉維妮亞出了家門，緩緩地在寬廣的人行道上走著，沿著水溝，一月的風吹落一地橡樹粉紅色的花，也吹亂了她的頭髮。她很少碰見鄰居，他們多是一些老人，和姑媽的年齡相近，只靜靜地等待著死亡，把記憶關在那些大房子的圍牆之內，隨著房子的陰影消逝。偶爾在傍晚時分，從敞開的大門望入，可以看到他們孤獨地坐在搖椅上，讓拉維妮亞感到很難過。對她而言，老年好像是一件可怕又孤單的事情，她不禁幽幽地回頭望了一下她的房子，想起依娜姑媽。或許在衰老之前死去反而是件好事，雖然現在她希望能見到姑媽從門口伸長身子向她揮手再見，像她從前上學時那樣。但是，如果姑媽還在的話，會用一種女人對女人的態度跟她說再見吧！姑媽一生活在她的夢裡，對那個時代的女人而言，她們的夢是不可能實現的。姑媽很年輕就守寡，到死之前還不能克服可怕的孤獨感，在那個講究莊重及盛裝的時代，若有藝術或文學的愛好也沒什麼用。拉維妮亞對姑媽最後的一個印象，是她們一起度過兩個月的假期之後，在福米（Fuimicino）機場分手時的情形。依娜姑媽曾說她會傷心而死，因為她太想念這個姪女，但拉維妮亞並沒把她的話當真，因為姑媽一直帶著另一種微笑，並堅持這個小姪女要好好利用這個學習的機會，多留一些時間以學好法文，反正將來的事情誰能知道。在機場時依娜姑媽哭得非常傷心，在周遭那些熱情的義大利人的眼光之下，她們流淚擁別。她答應會給姑媽寫長信，也很快就會回家去，她們可以再快樂的住在一起。可是她再也沒有見到姑媽。她沒有去參加悲傷的葬禮，寧可保留姑媽活著時候的記憶，她相信姑媽會同意她的做法。
這時候的街道空空無人，拉維妮亞很快地走出這個老人們的住宅區，在十字路口叫了一部計程車。一輛閃亮的賓士車停在她身邊，她無法不嘖嘖驚嘆，這個城市居然用賓士轎車來當計程車。在福嘉市（Faguas），大將軍讓他的軍官免稅進口賓士車，軍官就買進新車然後把舊車賣給計程車行，他們也擁有這些車行。
貧窮、骯髒、炎熱的福嘉市擁有閃亮的賓士計程車。
一坐上有香氣的皮墊後座，拉維妮亞就注意到收音機正播報著新聞。這幾天，一件崁可笛（Concordia）監獄的審判案是熱門的話題，她已經聽煩了。她不喜歡聽這些殘忍的事情，但被關在計程車內，她毫無選擇。而司機一面抽菸一面注意交通，似乎也沒遺漏聽一個字。
她注視著窗外，從這個高度，她可以看到整個城市。遠方有一座火山的輪廓浮在大湖上，景色是這樣美麗，美得令人難以原諒，這湖居然會被當成下水道的排出口。她想像著如果湖不是這樣被糟蹋，如果沿湖是寬廣的人行道，應該可以看見情人手牽手、母親推著嬰兒車，傍晚時分在這裡散步。但是，美感對大將軍們來說，毫無意義。這城市到處是醜陋強烈的對比，豪華大廈圍牆的旁邊，是破落的貧民窟。
她無法不去聽到收音機的聲音。一位醫官正在作證，他是一位善辯的病理學家，也是主要的證人。他沉著的聲音，正在描述囚犯屍體上被折磨的傷疤。他說死者的一位兄弟，同樣被控陰謀叛亂罪，已被典獄長丟入火山口。那是一個活火山，有滾燙的岩漿，昏暗時從遠方可以看到火山口紅色的光圈，當年西班牙人登陸時，曾誤以為是熔化的黃金。這位醫官繼續描述死者身上燒過及割裂的傷痕，像工程師在解釋地震的災害，充滿了專有名詞。
她回憶起在義大利波隆那（Bologna）大學念書時，教授講解文獻上的記載，地震時建築物的結構如何破裂倒塌。但現在發生的是人，人的身體被破壞。
「我實在應該留在波隆那。」她這樣想著。每當看到福嘉市的醜陋，就思念起波隆那的日子，當時她住的公寓旁邊有一個鐘塔。但是留在歐洲，她必須滿足於平凡的室內設計，修改那些古老歷史建築物內的裝潢而已。回到福嘉市，有不同的挑戰，最大的課題，是如何馴服火山、地震及自然的狂野，和克服樹根堅強的生命力。
福嘉市使她的細胞跳動、使她的野心復活。福嘉市像一個妖媚的女人，大膽開放又帶點邪惡；野性的胸脯就是它延展的大地，美麗得令人窒息。
拉維妮亞不想繼續聽這種死亡的新聞，她把頭靠著窗戶，專心地觀察街道。福嘉市需要的是生命的氣息，她這樣想。因此她夢想能設計房子，建造溫暖和諧的市容，讓這條街不會像現在這樣粗劣侏儒地模仿紐約的摩天大樓。建築物的設計應該要能和環境配合，這或許是一個不可能的夢吧！當車子經過一家百貨公司時，她內心這樣嘆口氣。這家新開張的百貨公司，有全國唯一的手扶電梯，門口雇警𤪦站崗，因為前幾天，曾有穿得破爛不堪的小孩來這裡兜售報紙，把那些被購物天堂的宣傳所吸引來的貴婦人嚇得花容失色。這個城市為了要摩登化，不惜任何代價地移入外國的東西。
死者是祕密的國家解放運動（National Liberation Movement）的成員。「他們是這國家中唯一勇敢的人。」莎拉的丈夫安瑞恩曾經這樣說。「我們要怎樣除掉這些恐怖分子呢？」當計程車停好時，收音機正好傳來檢察官這樣的吼叫。
拉維妮亞看看錶，正好八點，她準時到達。付錢的時候，發現司機望著她的長腿看，帶著一種詭異的微笑向她說再見。在強迫她一大早聽這種殘忍的新聞之後，還祝福她有美好的一天，似乎有些諷刺。
她進入大廳。這是一座摩登的建築物，像火柴盒一樣四四方方，灰色的牆滾著紅邊。這棟四層樓裝有電梯，象徵著某種身分地位，也代表另一種摩登。全福嘉市只有五、六座電梯，有的還裝在只有兩層樓的房子，只給高級官員專用，代表他們的權威。這裡的電梯，也是上層豪華辦公室裡那些醫生、工程師、律師、建築師們的特權。
那一天她來面試時，曾到每一層樓瀏覽了一下。每個房間都類似，巨木做的門上面鑲著金字。
她推開那個有「建築師協會股份公司」金字的木門，進入摩登呆板的接待室，一位綠眼睛的祕書請她坐一下，說索理拉先生馬上出來會她。
拉維妮亞點了一根菸，隨手拿起一份雜誌。從裡面的辦公室，隱約傳來收音機還在播報審判的聲音，幸好她聽不清楚在說些什麼。
為了表現專業的模樣，她假裝專心在看那本雜誌。那些圖片中的屋子，簡直不是人住的，倒像是為天使造的，和一般家居生活相差太遠，複雜的擺設𠗟沒有可以翹腳、吃零食的茶几。
那天面試的時候，朱利安．索理拉花了很長時間，跟她解釋在福嘉市當建築師的困難處。他警告她，這裡和歐洲不同。有錢的夫人們拿著她們從雜誌上剪下來的圖片，也不管那背景是阿爾卑斯山腳，就要在她們的海濱別墅，依樣畫葫蘆地蓋上一棟。身為建築師，要讓他們了解，我們國家的地理位置不同，需要考慮氣溫和材料。但是因為拉維妮亞是女人，應該比較容易和她們溝通。她想起索理拉先生曾經這樣說，不禁微笑了起來，那一天她假裝很高興地同意他的話。起初，索理拉先生不太相信女人可以當建築師，把她從頭看到腳，仔細衡量她顯耀的家庭背景、迷你裙的長度，和那頭蓬鬆的捲髮。索理拉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有銳利的眼神和精打細算的態度，同時又有拉丁男人在那個年紀的魅力。在他們寒喧之後，拉維妮亞拿出了她的資料：名大學的學歷、成績和論文，並強調她對建築的熱愛及二十三歲的衝勁，索理拉先生才屈服。但是他還故意講了許多這個圈子的複雜性，最後他承認拉維妮亞的加入會對公司有所幫助。拉維妮亞沒有後悔她耍了一點女性技巧；利用男人喜歡被吹捧的心態，是自古遺傳下來的女性武器。
她待了很久，看到一個灰色眼睛、高個子、體型適中的男人，走進索理拉先生的辦公室。綠眼睛的祕書說她可以進去了。這是一間摩登的辦公室，可以眺望湖、綠草和畜牧，有皮沙發椅，及鑲鋁框的抽象畫掛在牆上。索理拉先生走上前來招呼她。他有老式的禮貌，拉維妮亞喜歡這種正式的態度，但並不全然覺得舒服。
「這是菲力浦．依塔貝。」索理拉幫她介紹。
這個男人站在辦公室的中央，像一棟穩重的建築物。他有力地和她握手時，拉維妮亞注意到他堅實的臂膀肌肉，蓋滿密長的體毛。他比索理拉年輕。當索理拉介紹她的學院教育背景，及多一位女性在工作上的好處時，菲力浦用一種開玩笑的姿態看著她。索理拉先生解釋菲力浦的角色，是包括監督、聯絡及安排每個人的工作，他會負責讓拉維妮亞熟悉環境及辦公室的程序。
這兩個男人似乎很滿意他們父權式的姿態。拉維妮亞感到很不對勁，她好像在心理上向男性權威低了頭。她不喜歡這種被陳列觀賞的感覺，希望這個開場趕快結束。她記得剛從歐洲回來時，父母常帶她去參加盛裝宴會，故意把她一個人留在一堆追求者之中。那些西裝領帶筆挺的小動物們到處嗅，尋找著可以替他們生孩子、煮飯、整理家裡的女人。在水晶吊燈的照射下，她像被陳列的瓷器，在婚姻市場上等待拍賣。她恨死那種情況，她來這裡工作就是為了逃避那種婚姻買賣。終於，索理拉先生說完了話，她隨著菲力浦走出來。
他們行經大廳，來到繪圖室。這間繪圖室的一面整個是玻璃窗，有很充足的自然光線，也同樣布置得很摩登。建築師們享有有隔間的辦公室，菲力浦說因為她是女生，可以特別擁有一間靠窗的隔間。他為她打開辦公室的門，然後帶她去看他的辦公室。他的那一間稍微大了一點，牆上有一張簡單、色彩柔和的海報。
拉維妮亞看到書桌後的櫃子上，有一個相當老舊的黑色收音機，懷疑剛才聽到的審判播報聲，是否是從這裡傳出來的。她坐進書桌前那張黃砂色的椅子，而菲力浦則靠在繪圖桌的高腳凳上。
「妳有個很特別的名字。」菲力浦用閒聊的口氣說。
「我母親喜歡義大利式的名字。」她拿母親幽默了一下。
「妳有兄弟姊妹嗎？他們是否叫羅密歐……？」
「沒有，我沒有兄弟姊妹，我是獨生女。」
「哇呀！」他用一種奉承的口氣說，「有錢的獨生女，嬌生慣養……。」
她沒有被他的話打敗，反過來用自嘲的口吻說：「那有什麼辦法呢？出生不是我能控制的。」她實在很想問他，如果她是個男生，而且有個通俗的名字，如阿勇、阿明之類滿街都是，他是否也會有這種取笑的心態。但是她想還是避免衝突，至少今天不宜，將來有的是時間。她把話題轉向工作方面。菲力浦顯然非常專業，他說他曾在德國念了好幾年書，白天工作晚上還在大學兼課。他們聊著聊著，發現彼此之間有許多共同的看法，譬如建築物應該與環境配合、把自然納入景觀、設計要有人性等等，她覺得他們至少可以在工作上相處融洽。一個小時之後，她發現他的態度改變了，他不再注意著她的迷你裙。口語對話，顯然他不願意別人聽到他在說什麼。拉維妮亞假裝專心注意四周環境。菲力浦掛上電話，說他必須出去，在門口交給她一堆藍圖。
在她自己的隔間之內，她坐在繪圖桌的高腳旋轉椅上，轉了好幾圈，享受第一次當「建築師」的感覺。外面非常炎熱，水氣從柏油路面蒸發出來，上升到天空中形成巨大的雲層，到了傍晚時分，在她結束第一天的工作時，就會有紅橘橙的雲彩，飛過天空。
她把藍圖攤開，試著檢查圖上的專有名詞。每個理論名詞有其實際上的意思，漸漸的她可以想見到一個購物中心，一排排房子建立這個新開發區。這個設計單調平凡，看不出到底是在美國的市郊還是在福嘉市。從地形圖看來應很有發展，但設計線條毫無一點想像力。她憑著直覺，開始畫起圈圈。
「看過後，我要知道妳有什麼意見。」菲力浦臨走時留下這句話。
她想喝杯咖啡。站起來，走出她的隔間，有濃濃黑髮的年輕祕書瑪西蒂看見她，好心地說：「我去替妳拿。」於是搖著屁股走過那群抬頭注目的繪圖員。拉維妮亞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對那些繪圖員偶爾投過來的眼光，回了一個微笑，不久瑪西蒂端了一杯咖啡走回來：「妳的咖啡，亞拉崗小姐。」
「叫我拉維妮亞就好，亞拉崗小姐太正式了。妳知道菲力浦什麼時候會回來嗎？」
「如果他像這樣早就出去，我們從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瑪西蒂流露出高興的微笑。
過午不久，菲力浦回來了。拉維妮亞趕緊把她的想法說給他聽。「妳應該去看看那個地方。」菲力浦說。
定價：4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