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喜歡中日現代文學的人,有兩隻見多識廣,機智風趣的「狐狸」,不可不識。這兩隻狐狸,一隻住在「狐狸庵」裡,以寫小說為業,偶而寫些評論;另一隻住在「狐狸洞」裡,以論述為業,偶而寫本小說。相同的是,活得都很痛快,寫起文章來,更是天寬地闊,滔滔不絕,充滿了樂趣。 其中的「狐狸庵山人」,不幸剛過世,成為日本文壇一大損失。他就是名小說家遠藤周作。台灣讀者對於遠藤周作的印象,大致還停留在「純文學」上面,他所寫的《沈默》、《武士》、《海與毒藥》這些探討「信仰與救贖」、「人性與原罪」的小說讓人印象深刻。也常被人拿來與另一位天主教小說家格蘭姆•葛林(Graham Greene)相提並論,因而有「日本的葛林」之美譽。遠藤較不為海外所知,卻在日本國內大受歡迎的,是在「大眾文學」上的成績。他曾寫過《糊塗先生》、《絲瓜君》、《樂天大將》、《吊兒啷噹生活入門》、《吊兒啷噹人類學》、《多讀書多遊玩》……這些光看書名就趣味十足的作品。在這方面,他可說是滑稽梯突,十足搞笑卻不失其深度。 舉例而言,他曾回憶自己年輕時的「擇妻三條件」:一、容貌平凡;二、必須是長女;三、她老子必須是個獨斷獨行的暴君。第一條件容易理解。第二、第三條件,根據他的解釋:「一般而言,作長女的都受過凡事總要禮讓弟弟妹妹的教育。不知不覺間就成為一個認命型的女孩。」有這種「美德」的女性,碰到一位暴君式的父親後又會怎樣呢?「天天看著唯唯諾諾的母親和趾高氣揚的父親,她當然會想『我結婚以後,才不要像母親那樣呢。』不過,想歸想,女人遲早總會無意識的去想到:『男人就是任性一點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作為長女的那種認命的傾向更是火上加油,等到結婚之後,作丈夫的即使是個專橫如她父親的暴君,她也只好認為:『有什麼辦法?我父親還不是這樣……』」多麼狡猾的傢伙!遠藤因此得意洋洋:「最佔便宜的就是娶這種女孩作老婆了。因此,我就像洞穴裡的狐狸那樣,悠哉地拔著鼻毛,等候著這樣的女孩出現在我的眼前。」 另一位「狐狸洞」主人,正值成熟之年,創作不絕。他就是別開蹊徑,以研究魯迅而聞名的學者李歐梵。李歐梵自比「狐狸」是有典故的。語出自由主義大師以撒•柏林(Isaiah Berlin)那本著名的小書《刺蝟和狐狸》,裡面說刺蝟型的人相信宇宙一切可以憑一個系統來解決,代表人物就是馬克思、黑格爾;狐狸型的剛好相反,天性懷疑,不相信世界上的事情可以靠一個系統,或者納入一個系統就可以解決,代表人物是伏爾泰。而李歐梵認為自己「是狐狸型的,這裡聞一聞,那裡嗅一嗅,這裡弄一點,那裡弄一點。我一方面是懷疑,一方面是好奇。」 李歐梵好奇風趣,是出了名的。他喜歡古典音樂,更愛香港電影,尤其是徐克、成龍。以研究魯迅聞名,卻推崇三毛早期作品,更想把張愛玲、張恨水這「二張」發微抉幽一番。他經常勸人「做小事」,原因是孫中山「做大事不做大官」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的知識分子應該「邊說邊做」----先做小事,後說大話! 李歐梵雖然以學術研究起家,並得大名。他卻不看重這些。經常心癢手癢,躲在狐狸洞裡胡思亂想,老想也來寫一篇小說試試,甚至連內容都分析過了: 「一本暢銷小說必須具備三種條件:性、暴力和神祕,……。我的構思的出發點是:絕不寫性的暴力,也不寫暴力的性,應該把暴力作為一種『神祕』的解構,使它呈現在一個老年人的性心理中……」於是他想好了主角:「一個半老的徐娘(約55歲),她的閨怨心理是一種神祕的回憶,回憶中當然有一個年輕的男人,不過她之所以誘人之處乃在於她的回憶方式本身;她道出一種『性感』十足的文體----一篇老『女性人』的獨白。」----「狐狸洞」主人越想越得意,還真的就找出一大堆相關小說來看。弄了半天,最後決定這篇小說的第一句話當然應該是:「我姓徐」! 今年初,海內外好事之徒翹首以待的李歐梵小說終於出現了。有趣的是,「徐娘」卻成「怨夫」。他替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寫續篇,以「范柳原」的自白情書為形式,寫成了《范柳原懺情錄》這樣一部後設小說。內容依舊不脫狐狸本色,充滿了機智與遊戲的味道。把一個一生風流,老來一事無成的老男人那種自怨自艾、自憐復自大的心理刻劃得入木三分。全書果然有暴力(戰爭),有性(要不,怎麼「懺情」?),更有神祕(張愛玲會同意這種寫法嗎?),變化多端,活脫脫一手得道老狐狸的瀟灑把戲!(傅月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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