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曾純真的獨裁/傅月庵 聽聞獨裁者家人決心將父子兩人就地安葬的消息,正是島嶼遭受颱風攔腰肆虐,土石分崩、濁流怒溢,執政者手忙腳亂、收拾善後之時。於是,「謠諑之島」上的「陰謀論」說法又出來了:當局為了轉移媒體注意力,故意外洩遷葬消息;某陣營將借力使力,讓人懷想風調雨順的安定歲月……。 謠言會發散,天災會過去;而人,也總是要瞑目的。只不過時間快慢 而已。西南氣流帶來的日夜落雨,加上妻子出國遠行,幾天讓他睡不安穩。半夜醒轉,耳聽時疾時徐、或大或小的簷滴響聲,張望著闃黑的居室,睡不著又沒電視亂消磨的人,忽然想起了一本書,擺了有些時候的那本,於是起身泡了一壺茶,漫漫翻讀下去了。 書是在城市舊書肆冷攤偶獲的,書商索價頗昂,他向來少與人討價,想了又想,因是難得,最後還是買了回來。書的品相不好,前後封皮俱已脫落,後人以牛皮紙補裝上去,還鈐蓋了「廣州師範專科學校圖書館藏」跟「內部參考」兩方紅印。書底按例該有的版權頁也不見蹤影,幸得末頁處印有一牌記,讓人知道這是「廣州光東書局製版印刷」的。由書中收錄文章日期判斷,其出版當不會早於1926年12月。更有可能的是,這本以黑色簽字筆潦草補題封面書名的《蔣校長演講集》,是隨著當年北伐戰事推進,後方根據地廣州的小出版社趕追時事政局,私下彙編出版牟利的。 獨裁者之獨裁,於他是眼見親受的。「偶語棄市」、「半夜抓人」的 慘劇他雖無涉,獨裁者於他的關係,向來都是隨波逐流的。當兵退伍之前,人云亦云,「民族救星」、「世界偉人」的說法,他不曾質疑;「萬歲萬萬歲!」的口號也沒拒喊過,無非就是與己無甚關係,為了省卻麻煩的一種冷漠敷衍而已。入世漸深,眼界漸開之後,多讀了幾本禁書,自命與時俱進,轉而以獨裁者為箭垛,相信本島的一切錯誤都是由其父子一手造成,於是彷彿成了不共戴天之仇人,「反獨裁、爭民主」、「打倒專制王朝」的吶喊,他也曾為之聲嘶力竭。但說到底,因為距離遙遠,獨裁者於他一介小民的生命歷程,畢竟無甚痛癢,難說利害的。 於是,當此夜晚,看到這樣的文字,他竟不免有些疑惑起來了:所以各位同志,對於本校長的行動,要時常注意監督。不要以為校長的地位很高,一切的事,無論做錯不做錯,絕不去管他,這就是使校長變成一個軍閥。不單是你們不要使校長做軍閥,並且你們要防到為校長來利用做校長的傀儡,要除掉這種弊害,就要各位官長學生,對校長時時要嚴厲的監督。 這是1926年3月24日,時任黃埔軍校校長的獨裁者對於第四期學生的訓話。後來事與願違,校長竟由總司令、主席、委員長、總統,一步步往上、往獨裁的道路走去。怎麼會這樣呢?是校長本來就言不由衷,「監督」只是門面話,原來專為唬弄學生的;還是本來實有真心,卻隨著權力的集掌,校長越來越聽不進去真心話,願意說的學生也越來越少。兩相激盪,真心遠離。校長於是成了軍閥,做了獨裁者?!向來認為「人性本善」、「純真確屬可能」的他,最後選擇相信後者:校長或也曾純真過的,後來卻被權力給遮蔽了;而這遮蔽,學生的不敢、不願「時時嚴厲的監督」,也要負上些責任。 「無力的吶喊,總也比不吶喊的好吧!」想到這裡,他於是有些歉疚了,為了幾個月前的拒絕投票,以及因為少了一人「監督」而可能在權力的侵蝕中,或已逐漸抽長的獨裁犬牙。悶氣暗暗升起,他起身開窗,清晨近五點的天空,雨不知何時停了,天光漸現,但距離東方大白,卻怕還要些時候呢。(04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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