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什麼？許多人常在議論。我的定義，不外「無邪」兩個字，因為「無邪」，所以能夠不計成敗毀譽，全心全意投入自己所喜愛的事物；因為「無邪」，所以能夠為了某種還未存在或已然消逝的夢想而熱血沸騰，奮不顧身地去拼命戰鬥。堂吉訶德不死，不盡然在於賽萬提斯的文學成就，而是這位拉曼查的老騎士勾撩起了每個曾經年輕過或正當年輕者內心那股無邪的青春力量，讓世界又變得可能了。

「無邪」，用漫畫家千葉徹彌的話，叫做「完全燃燒」，也就是《小拳王》〔日文原名《明日的丈》（ASHITA NO JOE）。中文版由東立出版〕主人翁矢吹丈口中所說的︰

我要的是，那種能在一瞬間燃燒得很通紅、很激烈，最後只剩下雪白的灰燼——沒有一絲一毫不完全燃燒——我不是為了責任、人情才去打拳擊的，我打拳擊是因為我喜歡它，喜歡那種打得你死我活、令人抓狂般的充實感覺。

這部漫畫的故事說來簡單︰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天涯孤兒矢吹丈流浪到東京，混跡最破爛的貧民窟。偶然機緣下，認識了落魄酗酒的獨眼教練段平，教練一眼看出阿丈的拳擊天分，重新燃燒起鬥志，戒酒打工，一心要栽培他成大器，好完成自己的青春夢想。

誰曉得天性放蕩不羈的阿丈不學好，被送入少年感化院，因而認識了宿命的對手——力石徹，跟企業家千金葉子，也領略到拳擊的魅力所在。離開感化院後，阿丈繼續接受段平的訓練，幾經週轉，終於跟葉子希望所寄、白木拳擊會館所栽培的力石在擂台上碰面了。力石拼命減重，以成為輕量級選手，好跟阿丈決鬥。他最後贏得了比賽，卻因體力透支而喪命；阿丈經此打擊，內疚不已，從此一蹶不振……。

《小拳王》從1968年1月起，在講談社《少年漫畫週刊》上連載，高森朝雄（有名的漫畫編劇，藝人白冰冰的前夫〔木尾〕原一騎的筆名）的精彩編劇，千葉徹彌流暢的技法，迅速吸引住當時正處於戰後動盪不安，紛爭四起的日本社會目光，創下驚人銷售量，大人小孩都成了忠實讀者。尤其是投身學運的年輕學生們，更在阿丈身上找到了精神支柱，據說在掩體後方戰鬥的他們，經常都是左手抓著《少年漫畫週刊》，右手抓著《朝日週報》，尋求繼續奮戰的力量泉源。

連載兩年後，力石徹死了！為了紀念這位夢幻英雄，來自日本各地六、七百位漫畫迷竟然刊登、寄送訃文，於1970年3月24日齊聚在講談社禮堂舉行「力石徹告別式」，現場不但有靈堂、有牌位、有僧侶誦經上香，也有放大的力石遺照供人憑弔，最後並由著名劇作家寺山修司所率領的「天井棧敷」劇團真人重演矢吹丈跟力石徹最後決戰的一幕。這部漫畫所受到的歡迎，於此可見一斑。「力石死了！阿丈再也沒有明日，他成了孤獨的英雄。」漫畫迷這議論著。其情其景，讓人連想起了巖流島決戰之後，喪失宿命對手佐佐木小次郎的宮本武藏。漫畫才連載三分之一，第二男主角就死了，矢吹丈到底該如何走下去呢？

然而，高明的編劇所以高明，就是總能在山窮水盡疑無路處，找出柳暗花明的那一村，高森朝雄跟千葉徹彌這對最佳拍檔，不斷的討論、爭辯甚至吵架，繼續讓阿丈面對一個又一個的難關，一次又一次在不可能的狀況下，憑藉匪夷所思的意志力擊敗對手後，進入高潮結局︰被證實腦部已經受傷，任何出賽均有猝死可能的阿丈，不顧表明愛慕心跡的葉子勸阻，執意出賽，原因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好手正在等著我，我不能不去！」，拳賽驚天動地，峰迴路轉，全日本都在注視這一生死結局，最後，疲憊的阿丈遍體鱗傷，微笑垂頭坐在擂台一角等待裁判宣佈勝負，彷彿得失均無所謂，靜靜走向另一個世界了。

「阿丈到底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也不想、不忍心知道。這一場景，遂成為日本漫畫史上最經典的畫面之一。日後許多漫畫家畫著畫著，遇到了類似情境時，往往直接拉出這畫面，並且附記「老師，對不起了！」，熟諳日本漫畫典故的人，立刻會心一笑，知道這又是後生小輩在向千葉徹彌致敬︰老師，借用你的畫面，因為再怎麼畫，也不可能詮釋得比你更好了！

1974年，漫畫連載結束，隨著日本經濟的高度繁榮，《小拳王》逐漸走入歷史，千葉老師繼續創作出諸如《好小子》、《大個子》（均東立出版）等膾炙人口的漫畫，成為號稱「漫畫之神」的手塚治蟲之外，日本的「漫畫之王」。直到90年代，日本泡沫經濟幻滅，艱困歲月再度降臨，人們又想起了「矢吹丈」這一位青春無邪、永不放棄的明日英雄。許多企業紛紛推出相關贈品，廣受歡迎。2001年山多利咖啡印行了一本《ASHITA NO JOE Perfect File》小冊子，不旋踵即被索討一空。這樣的熱烈情景，讓人想起東京大學某位教授的話︰「矢吹丈成了我內心的一部份。即使到了現在，每當一讀到它，又會再度熱血沸騰起來……，當我再次讀到力石徹在擂台上英勇奮戰時，彷彿還能隨著他的舉手投足而起舞不已。」——青春不死，熱血繼續沸騰，有明天就有希望！此所以蠹魚頭鄭重推薦《小拳王》也。（020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