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化的模糊地帶───《驚魂記》 文/王志成

　　《驚魂記》（1960年）是希區考克後期作品中，迷戀心理分析的最後一個高峰，也是影史上最有名的驚悚片之一。從敘事結構上看《驚魂記》，這是一部幾乎被一分為二的奇特故事，前二分之一詳細描述女主角瑪麗安深陷在一個沒有前景的情慾關係中，為突破這種困境，她拿走客戶的巨額現金，捲款逃跑，在電影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良心不安的她決定次日回去把錢還人，可是此時她卻被另一個飽受情慾煎熬的陌生人謀殺。影片的第二段，主角變成身分和行事動機撲朔迷離的年輕兇手，包括女主角的情人、姊姊和一名私家偵探都環繞這個年輕人和他的旅店進行調查。

分析《驚魂記》的拍攝手法

　　這是一部場景相當簡單、人物也不多的作品，故事的前半段發生在一天半之內（從週五下午到週六夜晚），希區考克使盡全力描繪出女主角被慾望和愛情驅使、不克自拔的曲折心理。電影的第一個鏡頭橫搖過午後燥熱無生氣的鳳凰城，然後攝影機慢慢推進一扇半掩的窗戶內，像賊一樣帶著觀眾進入女主角的祕密世界裡。從女主角視線高度拍的鏡頭裡，女主角戴著胸罩半裸躺在床上，看著沒穿上衣的男主角，男主角背對著觀眾，所以他的臉對觀眾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裸體被女主角貪婪的看著。他說：「妳好像都不吃中飯」，她說：「來不及吃了，得趕回去上班」。希區考克就這樣開宗明義、毫無保留的把女主角那種對男人情慾的需求刻畫出來，為了跟這個男人做愛，她連吃中飯的時間都可以犧牲，而且從對話中，我們知道這不是她第一次不吃中飯跑來配合出差的男友幽會。男友因為要替老父還債，又要付前妻贍養費，表明態度短期內不可能娶她。焦熱的天氣和沒有前景的感情一樣炙人，希區考克以景喻情，用女主角的幽怨擴大天氣讓人喪失理智、犯罪的合理動機。

　　捲走公司客戶鉅款逃跑的女主角，目的本想幫男友付清債務，二人共結連理。沒犯過罪的人卻一路提心弔膽、草木皆兵，直到她投宿在荒野中的〝諾曼旅社〞，她才下定決心次日去還錢。放鬆心情的她，面對在嚴母淫威下唯唯諾諾的年輕主人諾曼貝玆，相對顯得神閒氣定，當夜她卻死於非命，在浴室中被砍三十幾刀。這是影史經典場面，沒一刀真正碰到女主角身體，卻經由各個角度拍攝後的快速剪接，形成一種亂刀斃命的效果。當諾曼貝玆冷靜地處理兇手留下的屍體時，觀眾才開始意識到，這個一臉稚氣的大男孩臉上有著某種不可解的陰沈和邪氣。諾曼貝玆和他的娘，是希區考克晚期作品裡最有名的一對母子。

　　《驚魂記》的第一個部份是對女主角偷竊心理和下場的描繪，第二部分是眾人解謎的過程：到底是誰殺了瑪麗安？兇手跟諾曼貝玆有何關係？這當中需要推理的部份不多，在偵探也死於非命後，瑪麗安的姊姊和男友去問鎮上的老警員，馬上問出謎底：諾曼貝玆的母親十幾年前已經死了，那麼到底躲在諾曼貝玆家俯瞰旅社、並一再殺人、對諾曼貝玆頤指氣使、百般羞辱的老女人是誰？

深入佛洛依德的二元化心理劇

　　要找出老女人是誰並不難，只要闖進諾曼貝玆家，謎底馬上揭曉，但是《驚魂記》真正令人驚魂的部份卻在老女人的身分揭曉後，心理醫生出來對諾曼貝玆做心理分析的結論上。希區考克全盤引用佛洛依德的性心理分析，把諾曼貝玆對母親又愛又恨的心理解釋的詳細無比。諾曼貝玆不讓母親另交男友，犯下弒母大罪，為了減輕心理負擔，人格一分為二，既是強悍霸道的母親，又是逆來順受的兒子。每當兒子對女人產生性趣（他總是從旅社辦公室牆上的洞孔，偷窺撩動他慾念的女房客），母親就把人殺了，這個母親殺人、兒子埋屍的機制，確保母子二人的相互佔有。

　　《驚魂記》的心理分析，其實已經直指慾望底層的亂倫本質。不得抒解慾望的諾曼貝玆靠殺人宣洩他那挫敗、無法正常成長的男性性慾；可以抒解性慾、卻不能佔有男友的瑪麗安被陌生人的慾念殺死。希區考克對於左右人生至鉅的性原動力的刻劃，在六0年代就已經如此露骨而叛逆，這種前瞻的創作觀點，才是後人始終追趕不上的地方。《驚魂記》不但是一部關於雙重人格、敘事結構一分為二的作品，希區考克也採用許多二元拉鋸的意象來強化本片的主題，例如片頭人名字幕分別由水平線條和垂直線條交互推擠而出，配合柏納賀曼鋸鋼板似的弦樂，讓人深切感受到其中矛盾的張力。在諾曼貝玆家和旅社之間也形成二棟建築間的視覺張力，一棟高高在上，母親在二樓窗口居高臨下；下面那棟在牆上有個孔、隨時會被窺視、謀殺。《驚魂記》是希區考克自《意亂情迷》（1945年）粗糙引用心理分析，到《迷魂記》（1958年）對心理分析漸趨圓融後的一個創作高峰，也是希區考克創作開始走下坡的一個分水嶺，這部作品把一切〝一分為二〞的意義，其實超過創作者的預期。

令人搖頭的《1999驚魂記》

　　重拍的《1999驚魂記》是一大敗筆。希區考克喜歡用長的體面的男人（如卡萊葛倫、詹姆斯史都華，或《驚魂記》裡的約翰蓋文）配美艷的女人（如英格麗褒曼、《驚魂記》裡的珍妮李等），連諾曼貝玆這個角色，都選了一個清秀俊美的安東尼柏金斯來演。《1999驚魂記》第一是選角錯誤，演女主角男友的演員一臉橫肉（他碰巧也是重拍《電話情殺案》的《超完美謀殺案》裡演女主角情夫的演員，又一個敗筆），實在看不出來女主角幹嘛為這種人捲款逃跑。另一個選角錯誤是演諾曼貝玆的文斯范恩，第一他太高大，所以戴假髮出來殺人時，誰都看得出來兇手是個男人，第二，他的穿著和表情都太像同性戀，卻對更衣的女主角，隔著偷窺的牆自慰，這種刻畫，比希區考刻的拍法露骨，卻更沒說服力。

　　其次是彩色片的俗豔，完全破壞原黑白片中，中灰度的視覺統一調性。對白和鏡位雖然力求與原著一樣，但是女主角為了幾萬塊捲款條跑的情節，在電腦犯罪盛行的九0年代看來，完全與時代脫節，這是一部完全自曝其短的作品，為舊片重拍做了完整的負面示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