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推理──AIDS病源千里追蹤 文/洪蘭

　　假如我說科學上的發現可以像偵探小說一樣驚險刺激，步步懸疑，過程可以像警探辦案一樣剝繭抽絲，扣人心弦，你一定不會相信，但是近代愛滋病病毒HIV的發現和追蹤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科學家把這個病毒的源頭一直追蹤到五千前埃及金字塔中陪葬的猴子木乃伊身上，其過程之精彩絕不輸於偵探小說。

　　在1980年代初期，美國東西兩岸舊金山和紐約的醫生發現有很多年輕人死於肺炎，細查這個感染的病原卻是一種日常生活中常見，甚至寄生在我們身上的微生物P. Carinii，它會感染營養不良的孩子或重病沒有抵抗力的老人，但是不會傷害充滿活力的年輕人。醫生又發現得這種肺炎的人皮膚常有潰爛，這種惡性瘤腫在非洲人身上比較常見，歐洲或美國的老人偶爾會有，但是它對年輕人不會構成威脅的，為什麼，突然之間，年輕人會死於這些平常無害的微生物呢？

　　醫生把這些奇怪的病例向亞特蘭大市的美國“疾病控制中心”報告，當病例開始多起來時，一個顯著的現象就浮現了。這些患者都是年輕的男同性戀者，（紐約和舊金山是美國最大的同性戀社區）。有著非常複雜的性伴侶。醫生確定了這個病是從精液和血液中傳染，科學家進一步的把這個病毒分離了出來，定名為人類免疫不全病毒（Human Immunodefiency Virus（HIV）。

指標病源檔案現身

　　但是好奇的科學家卻不因此而停止。這個陰險的病毒是從那裡來的呢？HIV可能是個新名詞，但是它更可能是舊的病毒披上了一件新衣，它很可能老早就存在，但是最近才侵入人體。一個病毒不可能突然之間冒出來，所謂「無風不起浪，其來必有因」，它總是有個過去的歷史的。在醫生對愛滋病束手無策時，科學家決定去把它的根刨出來，就像「西遊記」裡的妖精一樣，孫悟空一旦探訪出這個妖精的本相，他就有辦法破它的魔法收拾它了。

　　科學家運用推理的方法，開始假設：假如它以前就存在的話，它存在那裡？住在什麼動物的身上？我們有沒有在動物身上看到像愛滋病這樣的徵狀？難道它真是人類所獨有的？

　　科學的研究最困難的一個部分是問問題，一個問的好的問題就等於把問題解決了一半了。因為知道問問題才會去找答案。假如HIV在1980年以前就有的話，我們應該可以找到一些零星的病例。畢竟因感染P. Carinii肺炎而死應該是會引起醫生的注意的。果然，文獻的調查發現了第一個愛滋病的犧牲者是個挪威水手，他從來沒有到美國（因此推翻了愛滋病是從美國傳到歐洲去的說法），他在1966年時，因淋巴腺腫大去看過醫生，1971年時，醫生從他的淋巴腺上取下一個切片，這個切片後來被証實呈HIV陽性反應（幸好科學家常把疑難雜症放到冰庫中去保存起來，期待後人技術進步後可作分曉，這個切片保留了十幾年，提供了我們第一個確切的病例）。這位水手1976年四月死於P. Carinii肺炎。但是他在死以前感染了他的太太。他的太太在他死後八個月也相繼死亡，徵狀跟他非常的相似。他們的孩子1967年出生，二歲時就不斷感染到各種疾病，1976年一月死於水痘。科學家追蹤這位水手的行蹤，發現他去過非洲的喀麥隆。

　　就在這個時候，科學家發現1939年德國的格旦斯克市曾有過一陣P. Carinii肺炎的流行，奪去不少孩子的生命。而喀麥隆在二次世界大戰以前是德國的殖民地，1939年曾有三百名德國殖民地墾荒者在英德宣戰後被遣返德國，他們回到德國不久，第一個P. Carinii肺炎死亡的病例就出現在格旦斯克，而格旦斯克正好是一個海港，是遺返者踏上德國土地的第一站。

　　所以現在科學家就把注意力轉移到東非的喀麥隆去了。果然，在喀麥隆他們找到了第一個有紀錄報告出來的病例，時間是1914年。後來他們發現了另一種的HIV家族病毒。病徵跟歐美的不太一樣，但是這些病人的血液都呈HIV陽性反應。在非洲維多利亞湖西邊的烏干達和坦桑尼亞交界地方，流行一種當地人稱之為「瘦身病」的疾病，患者體重遽減，腹瀉，發燒，最後虛弱死亡。

　　現在科學家再問一個問題：假如HIV是從喀麥隆開始的，它為什麼會開始？喀麥隆有什麼特別的動物是可以把這個病毒傳染給人類的嗎？科學家化驗了許多動物的血清，尋找HIV的蹤跡，結果發現黑猩猩身上的SIV跟人類的最相似。科學家利用病毒基因比對的方式發現SIV在黑猩猩身上已經存在了幾千年了。假如我們的病毒是從黑猩猩而來，那麼黑猩猩的病毒又從何而來呢？

推理過程不遜懸疑小說

　　科學家研究黑猩猩的自然生態，發現它們喜食猴子（很多人都以為黑猩猩是素食者，其實它是肉食），黑猩猩有可能在捕食猴子時．被猴子抓傷感染到這個病毒。那麼猴子是否有這個SIV呢？在埃及金字塔的壁畫上，一對夫婦，男的椅子底子有一隻猴子，女的椅子底下有一隻貓，表示在四、五千年前，猴子和貓已經作為家庭寵物了。在紐約的大都會博物館中，也有一個米索不達米亞的象牙雕刻，一個非洲人肩膀上站著一隻猴子，手上抓著一隻羚羊。顯示二、三千年前，人們就養猴子作為寵物了。假如它們是寵物的話，它們很可能被作成木乃伊去陪葬，我們應該可以在博物館或古墓中找到五千年前的猴子木乃伊，從它們身上取下一些DNA來化驗，尋找這個病毒的蛛絲馬跡。果然，科學家們在猴子木乃伊身上發現了這個病毒，在貓木乃伊身上也發現了。他們認為這個病毒很可能已經存在於地球上五、六千年，或更久，而且猴子身上的很可能由貓所傳來，因為在另一個三千前的古墓壁上看到了一幅貓跟猴在皇后龍座底下打架的壁畫。限於篇幅，我們無法一一舉証，但是尋找HIV根源的推理過程不輸任何一個偵探懸疑好書，而且這個過程仍在進行中，我們隨時等待著新發現，就像人們隨時等待著警察宣布破案一樣。研究科學越深入越相信天下所有的道理是相通的！相信我科學可以像偵探小說一樣的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