謬斯客古典樂刊

《臺灣音樂百科辭書》誕生
— 專訪白鷺鷥文教基金會董事長陳郁秀

採訪◎孫家璁(《MUZIK謬斯客古典樂刊》發行人) 文◎連芯

得知《臺灣音樂百科辭書》即將完成問世,《MUZIK》發行人孫家璁預先拜讀了此書序言,對於陳郁秀董事長堅持完成這項浩大計畫,覺得格外感動。建立史料是一項細節繁雜的艱鉅任務,需要強烈的毅力與決心,然而,這並不是陳郁秀的最終目標,僅是一個必要的開始,曾有友人對陳郁秀說:「妳這樣一點一點做,要做到什麼時候?」不過,5年下來辭書即將完成,在陳郁秀眼裡「沒做,5年就這麼過了,動手做了,5年下來就有點成績。」

史料文獻,是自主詮釋歷史的根本

談到編撰《臺灣音樂百科辭書》的動機,陳郁秀有幾個故事可講。70年代陳郁秀的夫婿盧修一在巴黎大學寫論文時,主題是臺灣共產黨史,這個主題在戒嚴時期無疑是項禁忌,而盧修一的根本看法是:「作為一個知識份子,為什麼不能用自己的角度來詮釋自己的歷史?」對盧修一來說,戒嚴時期的歷史看似空白,但這並不代表沒有事件發生,他認為「做一個知識份子就要有使命感,不能畏於環境而不敢動筆」,他希望盡力將史料還原,即使拼上性命也要完成。

這些想法被寫進盧修一博士論文的前言中,陳郁秀對此既擔憂,同時又受其感動,回台之後,盧修一也真的入獄。不過陳郁秀自此也深深認同盧修一的看法,認為知識份子對自身歷史文化要有自主的詮釋權。

因夫婿盧修一在史料上的堅持,陳郁秀聯想到與自己切身相關的音樂領域。她記得1965年到巴黎學音樂時,鋼琴老師在第一堂課就問她:「臺灣音樂是什麼?」當時她只能傻愣著,無法回答。老師告訴她,一個好的演奏者的演奏,其實是第二次創作,而第二次創作包括兩個核心價值,一是作曲家的詮釋、另一個則是演奏者自己的詮釋。由於演奏者本身擁有自己的文化背景,因此詮釋會與其他人不同,但若演奏者不了解自己的背景,頂多僅能掌握到作曲家詮釋樂曲的核心價值,自己詮釋的部份就毫無特殊性。尤其對陳郁秀這樣的臺灣學生來說,歐洲演奏者在掌握貝多芬對樂曲的詮釋時,由於文化的相近,往往比她更佔優勢。因為這個原因,老師除了教導學生要透徹地學習古典音樂的精神,但另一方面也要保留自己的根。

鋼琴老師的話,對陳郁秀影響很深,1976年回臺灣之後,她就開始找臺灣音樂的資料,但發現資料很少。她在師大音樂系一路擔任主任、研究所所長及院長期間,也藉由數個國科會企劃的機會,做了20多位國內音樂家的研究。2000年,陳郁秀上任文建會主委的第一天,身邊有了更多資源,她便希望實現「以臺灣人的角度來詮釋自己的歷史之觀點」的目標,認為知識份子對自身文化應擁有自主的詮釋權。然而,最根本的問題是,必須要先有材料與資料,才能做出詮釋,因此,欲達成對自身文化自主的詮釋權,不論如何得先有史料文獻才行。

對許多國家來說,基礎的史料文獻是已有的素材,但在臺灣,卻是一項必須從零開始建立的龐大工程。陳郁秀參考其他國家的方式,萌生了想編寫臺灣百科全書的念頭。只是,雖說它龐大艱難,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卻又僅是達成最終目標最基礎的一步而已。

《臺灣音樂百科辭書》誕生

編寫一本辭書就已不易,更何況編寫一套百科全書?

陳郁秀坦白地說,當時她也真不知從何開始,不過,換個方式思考,如將臺灣歷史、音樂、藝術……等各方領域作一本辭書,當擁有20個不同領域的辭書時,百科全書就知道如何著手。於是,當文建會主委第一天,陳郁秀就決定做出不同領域的辭書,當時的計畫包含臺灣歷史、臺灣文學、臺灣文化資產以及臺灣音樂,不過,這項計畫的確不容易,任位期間,唯一順利完成的是《臺灣歷史辭典》,此外,並有《崑曲辭典上下冊》。

自文建會主委的職位卸任後,陳郁秀對這計畫仍不願放棄,學音樂出身的她,對這個領域也最具使命感,她說:「現在沒有人做,我就來做。」然而,欲執行這個計畫,經費自然是最大問題,陳郁秀心裡當然明白,這個計畫執行下來,不僅需要上千萬的經費、耗時也需約4至5年,但她告訴自己「別想這些問題,有能力做的,就先去做」,果然,的確需要一股勇氣、魄力,甚至是傻勁,就真的動手了,這本辭書如今才有實現的機會。

300字背後的辛苦奮戰

直到真正自己參與執行,陳郁秀這才了解,當初在文建會主委任期間,為何有許多案子無法順利完成,因為往往區區的300字,背後其實要費盡心思解決許多問題。打從企劃開始,陳郁秀必須經常面對不同的取捨,比方說,有些音樂家雖然並未來過臺灣,或是有些人士雖不是音樂家,卻是重要的背後推手……她認為只要對臺灣音樂有影響,就該被納入這本辭書,不過,其他委員的看法卻不見得相同,於是彼此就必須協調溝通,最終,陳郁秀說服了大家以較寬闊的角度來編這本辭書。

必須克服的問題當然不只如此,許多辭書中必要納入的音樂家並不接受訪問、不參與合作,甚至有些名歌手不願透露生日……陳郁秀常常必須親自出馬,一一說服各方人士給予協助。為了順利編完這本辭典,她必須想盡辦法「刺激」音樂家及學者提供更多、更完整資料,她會拿一些較好、較完整的範例讓音樂家與學者參考,說服他們也要做出這種水準……總的來說,整個過程充滿了看似零碎、卻又不可或缺的大小事,需要極高度的耐心與協調能力。

不只給臺灣人讀的音樂辭典

在編撰的過程中,陳郁秀不斷地將計劃與成品提供各界人士閱讀,聽取各方意見,再透過編輯會議另做增補。除此之外,陳郁秀也請國外的出版社與學術機構閱讀這本辭書,她發現,國外人士看臺灣音樂與國內的焦點其實並不一致,對方覺得有特色的地方,與國人所著重之處,僅有2/3相同,另外1/3相異。

對陳郁秀來說,這本辭書不僅寫給臺灣人讀,更希望在國際間介紹臺灣音樂文化,也因如此,整部辭書採用目前通用的漢語拼音。她猶記當年在法國時,曾在學校的漢學中心向外國的漢學老師學南管;向外國人學習本國的文化?這聽來多麼令人吃驚!但自陳郁秀回台之後,她也的確覺得國內的資源往往不如國外漢學研究中心豐富,因此,她積極做國際交流,當她手上有新資料時,同時會提供國外的漢學研究中心。此外,在擔任文建會主委期間,她更積極於國外大學合作建立臺灣研究中心,希望從不同的觀點,研究臺灣文化。因此,製作這本音樂辭書時,也參考了國外的意見,尤其是學術單位的建議,陳郁秀希望當國外展開研究時,這本辭書足以提供夠豐富的文獻素材。

——本文由《MUZIK謬斯客古典樂刊》授權轉載,節錄自《MUZIK》no.24

 

「臺灣音樂」的定位與思索

對談◎陳郁秀vs.孫家璁 文字整理◎連芯

孫家璁:聽了您當年在法國被鋼琴老師問及「臺灣音樂是什麼?」的故事,我也赫然發現,太多學習音樂的人的確沒有好好去想臺灣音樂到底是什麼。我曾聽過一個笑話,一位知名的演奏家擔任中小學音樂比賽的評審,台上一位學生將協奏曲演奏得極為精采,音樂家便感嘆:「學生能拉這麼高難度的協奏曲,我們這些老師卻在拉臺灣民謠。」這反映了近年來,許多單位大力推廣臺灣音樂,音樂家經常演奏臺灣民謠,但這些音樂似乎並未獲得真正的尊重,而且,這樣的「臺灣音樂」在定義上稍嫌狹隘了些。您在製作這本辭書的時候,一定對這個問題有所思考和取捨,現在您是如何定義臺灣音樂?

陳郁秀:「演奏臺灣音樂」等於「演奏臺灣民謠」?我絕不同意。臺灣民謠即使經改編後演奏,也不是學術上所定義的、或是音樂學院中所要學習的臺灣音樂。目前演奏臺灣民謠的風氣,是由於這些民謠過往不被認同、不被重視,現在以較為極端的方式來讓大家熟悉,在我看來,這是過渡狀態。

臺灣音樂不僅是臺灣民謠或傳統既有的音樂,臺灣音樂更該是了解這些音樂之後,繼續創作出來的音樂。像蕭邦和巴爾扥克,他們都將民間傳統的音樂元素,如馬祖卡舞曲或匈牙利民間歌曲再次轉化創作,而非原封不動重演或改編。同樣的道理,我認為以臺灣民謠和既有音樂元素的創作,才是臺灣音樂。而這次這本辭書也希望先讓大家了解,究竟臺灣音樂的素材有多少,進而才能將臺灣音樂發揚光大。因此,完成這本辭書後,白鷺鷥基金會將會委託學者做田野調查及分析,將臺灣音樂的核心元素整理出來,再交給作曲家創作。唯有將這些基礎工程做好,讓作曲家以及年輕一代的創作者有素材了解臺灣音樂,臺灣音樂才有可能蓬勃發展,我認為自己必須善盡職責,盡力提供基礎史料素材。

孫家璁:我個人很喜歡參考同為東方文化的日本文化,自明治維新後,日本社會大幅西化,就某方面來說,日本是個非常西化的國家,但就另一方面而言,正如他們對棒球這個外來運動癡迷,但日本人心中最崇高的運動卻仍是相撲,日本在高度西化的同時,對傳統文化又極為尊重、並極力保存。反觀同樣大幅西化的臺灣,對自己的文化卻不甚保留,讓人有一種沒有根的感覺,就像樂團內低音聲部不夠紮實。您認為要如何喚起臺灣人對自身文化的尊敬?

陳郁秀:我的背景比較特殊,父親是個畫家,先生盧修一在歷史與政治的淵源又如此深厚,以這樣的背景,我會認為自己不熟識臺灣文化是件可恥的事,因此自1976年回台後,我就一直積極主動尋找資料、建立資料。不過,我也理解他人因不同的背景會有不同的想法,但整體而言,臺灣人對自身文化認識不足,很大的關鍵在於多數資料未經彙集整理。一旦沒有資料,就沒有教材,學校就無法教學,學生就無法學習。

對自身文化了解與否,也與競爭力有關。以學習音樂為例,音樂系的學生應該思考,在全球化的過程中,自己如何與別人不同?只要比別人多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就有優勢,而源自這塊土地的記憶,正是別人無法擁有的,這是擁抱自身文化很重要的一環。

——本文由《MUZIK謬斯客古典樂刊》授權轉載,節錄自《MUZIK》no.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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