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譯界之悲慘世界》
 蔣行之 (2002-04-29 09:16:27)
最近看了些台灣譯者的「吐槽錄」，一字一淚，付出與報酬簡直不成比例。這一下子﹐我畢生夢想翻譯亨利•詹姆斯的革命熱情不由得不大大打了折扣。為人為己，很不自量力地覺得，「改善譯者生計」一事真是文化大業，而且造福窮酸知識分子肚皮，功德亦復不小。「總有些法子可想想吧！」，刮了數十遍大腦皮層，想得到的還是舊辦法︰「西方取經」。只要把美國的進步情況反映一下，把此地譯者的風光得意，他們家的孔雀石洗臉槽、青金石香皂碟如實報導，一定登時就能將一干台灣書商的良心剝露出來，自動把譯者的薪水調高那麼三四百爬仙，外加代付信義區公寓頭款。越想越得意，莫道書生空議論，於是趕緊換上從前為愛滋病機構募款練就的柔美嗓音，鑽頭覓縫地打電話找資料，探聽此地行情。
誰曉得結果竟和預想大大相反。我驀然愴然淒然發現，原來美國文學譯者的收入和台灣一樣，大哥別笑二哥，都是直接由手到嘴（hand-to-mouth），休想有得剩。美國文學譯會的兩位幹部，提布頓（Carolyn Tipton）和史瓦茲（Marian Schwartz），在電話彼端異口同聲都說，絕大部分的譯者另有正業，多半是老師教授，因為實在不能忘情翻譯，情願經年累月造此愛業（labor of love），挨窮消孽，方纔下海的。愛情既然無價，譯者沒錢拿也是應該的。拿提布頓來說，翻譯知名西班牙詩人愛爾伯提（Rafael Alberti），花了整整二十年才找到肯出版的出版社，到手報酬五百美元，要正經算起帳來，她還欠西北大學出版社錢呢，因為這是預付款，書的本錢根本都還沒回來。照舊金山餐館舞廳眾多清標有風致但桀驁不馴的服務人員來看，端碗盤或做酒保的譯者想必大有人在，只是大家不方便說而已。真要靠翻譯過活，非接文學以外如法商理工類的案子不可。史瓦茲是少數專業譯者之一，她很慶幸有美術書籍可翻，「總算是有點意思的東西」。
資方那邊對這種慘狀可有什麼說詞？舊金山的市寶書店兼出版社『城市之光』，大名在外，卻原來只有幾個人苦苦撐持，國際版權接洽編輯舍拉德（Bob Sharrard）兼任接線小弟。據他說，許多外文作品如果不是當地政府文化部出錢，休想來美國投胎。但是好翻譯少說也要一兩年才磨得出，而翻譯補助至多也不過四五千美元。
「情況差的時候，扣掉印書成本，大概還有一千五吧——給原作者和譯者攤分。」
啊？還要扣掉翻譯版稅！
他的口氣疲憊認命：「譯者生計要自個兒想法子，我們實在無能為力。」
（順帶一提，舊金山中產家庭年收入大約是五萬七千大洋——別理我，我只是特別容易悲觀而已）
比這好的薪酬不是沒有，只是好不到哪去。據《出版週刊》去年的報導，譯薪大概是每千字75∼85美元，有時外加百分之一或二的版稅。依我看來，這種論字算錢的辦法就像論斤嫖人一樣，是緊湊勻淨的譯文的大敵。可是沒辦法，這樣算總比某些無視字數，煌煌數十萬言巨著照樣給死錢的大學出版社要寬厚些吧。
這麼說﹐是出版社唯利是圖嘍！可是舍拉德說，出版業利潤微薄﹐眾所周知﹐『城市之光』為來為去還不是為了那些「明明知道出來沒有人會買，可是覺得應該出的書。」他們是苦心孤詣的文化尖兵哪。說來說去，毛病還是出在讀者身上。美國人不看外國作品，就是這麼簡單。暢銷書單連「小說」帶「非小說」類總也有二三十本書，可翻譯作品缺席是常事。跟出版文學作品的硬裏子FSG（Farrar Straus Giroux） 編輯朋黛（Aisha Pondee）求證，發現外文大ㄎㄚ好像還是十來年前的艾柯和更早的馬奎斯等積犯。「對了，《冰雪知音》（Smilla's Sense of Snow）也賣得不錯噢！」她精神陡然一振，我則心猛往下沉：那不是93年的天寶遺事嗎？查查資料，沒錯，十年來唯一躍登過《出版週刊》年終前十名書榜的譯作，就只那本拜電影之賜的《巧克力情人》。
因為讀者如此冥頑不靈，以前居然常有業務經理力主摘掉封面書底譯者名字，希圖冒充本土作品蒙混過關。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這種慘狀，連諾貝爾文學獎都不見得能起死回生。德國十六歲叛逆少年班雅明•雷貝特的處女作Crazy，倒也沒比1998年得主薩拉馬戈的《所有的名字》（All the Names Todo os Nomes）多賣，都是三萬本 。愛漏氣的人會說，如果沒世界級大獎護航，哪輪得到薩氏和天才少男平起平坐啊？相較之下，朱天文的《荒人手記》譯本由美國中文翻譯霸主葛浩文和妻子林麗君聯袂演出，銷售量在2000年就已突破一萬大關，算得上績優股了。問題是，比起剛剛關門大吉的「歐嫂讀書會」(Oprah Book Club)金榜一賣就是七八十萬本，還不及人家的一個零頭呢。殺頭生意有人做，賠本生意無人問，既然讀者如此冷淡，本就利潤微薄的出版社自然先從譯者身上開源節流。
在這樣的文化荒漠裏，譯者真是腹背受敵。就算是譯者多賴以棲身的學術界，也視翻譯為不務正業，比方史丹佛大學亞洲研究系就不開譯文課。史瓦茲說，大學當局評選終身教授職的時候，將譯作成績列入考慮，還是這幾年才開始的，而且也不算普及。再說，學究們操刀霍霍對翻譯不見得有好處，因為他們絕大多數沒有文學創作經驗，更別提寫作才華了。美國讀者長期對譯作倒胃口，杏壇諸公的木渣渣無味成品也要負一部分惡性循環的責任。比如說，「一片冰心在玉壺」慘遭直譯之後成為「一個心的／如同冰塊在水晶瓶裡」（One-hearted like ice in a crystal vase），像在講挑食的食人族飯後廢物回收的華麗瓶插——普通讀者幽默感不夠，鐵定無福消受！
雖說客觀環境這樣清苦，文學譯者依舊百分之一百二十敬業，都是詩人譯詩人，小說家譯小說家。提布頓強調，詩人愛爾伯提在西班牙廣受愛戴的程度絕非畫地自限的美國讀者可以想像，八十大壽時賀客盈門，多得要租鬥牛場才裝得下，她也趕去獻上譯詩。詩人不懂英文，但讓她朗讀譯作，然後告訴她哪裡的聲調不對勁，因為他極重原作的音樂性。她總是設法回歸到最初激發詩人的那個靈感，重新出發：「如果詩人說的是21世紀初的英文，他會怎樣寫這首詩呢？」提布頓的聲音和詩一樣頓挫清揚，創作的怡悅盈溢染人。連我也懵了一下，幾乎要相信只要有藝術，沒有麵包也沒關係了。幾乎。
聊完之後，我本來蠻絕望的，覺得這種喪氣的對比不作也罷。可是反過來一想，他山之石還是可以攻錯的。美國譯者地位低落，有一大部分是由于讀者愛用國貨，拒絕舶來品﹔台灣讀者卻是放眼世界，對翻譯的吸收當然遠勝美國。據「聯經」總編輯林載爵的說法，台灣書市大約三分之一書籍來自翻譯﹐顯然不全是賠錢貨。也因此，譯者大可堂堂正正問一句，既然翻譯對台灣書市這麼重要，為什麼譯薪還是只夠養雞養鴨？反過來講，讀者也不妨自問，如果譯文水準有保證，我會心甘情願化五百塊買一本文學作品嗎？
我希望你會！因為我實在不願意在「30天搞定亨利•詹姆斯」和「一年賺三萬台幣」之間作選擇。兩條都是死路嘛。（020429）
相關Websites:
•譯者吐槽錄
•城市之光（City Lights）
•美國文學譯會（American Literary Translators Association）
•Farrar Straus & Giroux
這個討論主題的列示：
 美國譯界之悲慘世界
蔣行之 (2002-04-29 09:16:27)
 Re:美國譯界之悲慘世界
綠火 (2002-04-29 17:49:40)
跑跑龍套而已
行之 (2002-04-30 05:34:34)
Re:美國譯界之悲慘世界
Carine (2002-04-29 19:26:50)
Re:Re:美國譯界之悲慘世界
央央 (2002-04-30 12:54:17)
Re:Re:Re:美國譯界之悲慘世界
Carine (2002-04-30 19:56:21)
題外話
新來客 (2002-05-01 00:22:59)
Re:題外話
ELISA (2002-05-01 11:47:11)
Re:題外話
綠火 (2002-05-01 20:53:21)
p.s.但我還是很想轉大陸作者那篇……
綠火 (2002-05-02 17:07:50)
海峽兩岸口徑一致
Just Do It (2002-05-02 11:38:37)
Re:海峽兩岸口徑一致
綠火 (2002-05-02 16:52:09)
是問我嗎？
hsuehc (2002-05-03 11:41:27)
Re:是問我嗎？
綠火 (2002-05-03 16:10:51)
逕取無妨
hsuehc (2002-05-03 21:57:01)
Re:逕取無妨
譯事專業 (2002-05-03 23:54:20)
Re:美國譯界之悲慘世界
綠火 (2002-05-03 16:46:50)
大陸譯作品質
行之 (2002-05-03 21:57:18)
謝謝hsuehc和新來客和行之 :b
綠火 (2002-05-04 02:21:11)
Re:大陸譯作品質
好奇心摧人老 (2002-05-07 00:50:57)
樓下
行之 (2002-05-07 02:47:16)
大陸譯事一二
仰岱 (2002-05-04 23:59:41)
Re:大陸譯事一二
Carine (2002-05-05 08:11:59)
Re:大陸譯事一二
綠火 (2002-05-06 17:54:54)
Re:Re:大陸譯事一二
行之 (2002-05-06 21:47:21)
Re:美國譯界之悲慘世界
插個嘴 (2002-05-04 01:50:10)
Re:Re:美國譯界之悲慘世界
Lisa (2002-05-06 06:54:05)
哎呀呀傷腦筋！（蠹魚兄請看這裡）
綠火 (2002-05-04 20:46:35)
改好了
Just Do It (2002-05-06 10:07:12)
Re:美國譯界之悲慘世界（請求轉載）
宏彬 (2002-05-17 11:02:45)
|
7-11到店取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