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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掃羅之死─讀貝婁的回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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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昆布 時間:2005-04-16 15:27
| 學生時代我曾把《雨王韓德森》(Henderson the Rainking)讀完。如今對故事情節已經模糊,但對主人翁深處的呼召印象深刻,讓我想起《野性的呼喚》裡那隻受族類呼喚而返回原野的犬。日後讀到吳魯芹的《英美十六家》,他訪談的作家中也包括了Saul Bellow,我發現連貝婁都認為本書是他最好的作品。多年來我一直想讀擺蕩的人(The Dangling Man),結果不知蕩了多少年,始終都沒擺進去。最近幾年,我像個過路的瞎子一樣小心緩慢,把《何索》(Herzog)讀完。摸索了相當時間,仍像在五里霧中。小說雖然艱深,但何索的神經質形象已經深烙腦海。
這個月貝婁終於離世,享年89歲,按中國人算法已超過九十。1920年代,貝婁出生地的市政廳發生火災,把他的出生證明給燒了。日後他都是在六月間慶祝自己的生日。經過了五次婚姻,最後他以八十四高齡又生了個女兒Naomi。讀聖經的人也許知道,拿俄米的原文意即sweetness。也許,我推測,這個晚年出生的女兒讓他頗覺甘甜。貝婁原名並非掃羅(Saul,一個聖經中不怎麼討喜的名字),而是所羅門(Solomon),貝婁的姓原本是Bellows,日後開始創作,他把S去掉,改名換姓,以索爾貝婁聞名於世。
James Atlas(貝婁傳的作者),在《時代雜誌》上回顧貝婁的生平與作品。他強調貝婁多數的作品,就像何索一樣,本質上就是貝婁的故事:充滿了各式女性,他結婚五次,忙著各類生氣蓬勃的吵鬧,有時是激烈衝突,和他三個兒子、情人、作家,還有老朋友。他宣稱為了寫作,必須撕裂他的生命。何索在小說故事的發展裡拼命寫信,大體都是在爭辯。他寫長信給他的前妻、寫給海德格,甚至還寫給神,和他們理論,表達他生命各類的不滿。
這段敘述倒是讓我想起一部關於紐約三部曲的電影。故事之一,刻劃一個善忌的藝術家,經常結識不同女郎,但都以衝突告終,每次在忌妒的怒火中,畫家將憤怒與酸澀的情緒轉化為創作靈感,得以揮灑於油彩與畫布之上。而那些風格搶眼的畫作,又成為他勾搭新歡的誘餌,如此反覆不斷。也許現代生活平淡無奇,藝術家需要這類型的刺激,激化他們創作的活力。
貝婁的父母是俄國猶太,1913年由聖彼得堡移民到蒙特婁附近,過了兩年貝婁出生。又過了兩年,俄國革命就發生了。貝婁回憶小時候,飯桌上不只談到俄羅斯的親戚朋友,還經常出現革命、前線、沙皇、列寧、托洛斯基等等話題。老一代的移民都認為布爾什維克這個暴起的政權,壽命不會太長,但新一代人卻不這麼認為,他們普遍支持革命。1924年九歲的時候,他們舉家搬遷到芝加哥。到了相當年紀,他也能閱讀馬克思和列寧,這引起他父親不快,但這似乎是當時的大勢所趨。當時在Bellow的高中社團裡,《共產主義宣言》是個熱門話題。芝加哥移民集結區裡的知識階層也經常舉辦活動,吸引各類社會主義份子進行辯論。
Bellow自道,到了1933年進大學的時候,他已經成了托派(Trotskyist)。他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加入這個運動,因為他們認為只有托派才忠於列寧的理論,也唯有如此才能闡釋歷史的意義,發掘史大林的罪行。有段時間共產黨的青年組織一直積極拉他入黨,但他已讀過托洛斯基關於德國問題的小冊,認定希特勒會獲得權力,乃是史大林的錯誤。經濟恐慌時代的美國,資本主義搖搖欲墬,社會主義思想受到知識份子矚目,由此Bellow得以大量閱讀《宗派評論》(Partisan Review)。到了三零年代末尾,他到了紐約,也成了這份雜誌的撰稿人。當時雜誌在美國主要的撰稿人,多數是馬克思主義者,到了莫斯科大審的時候,他們很自然也就站在托派這邊。其中一位作者Sidney Hook,還說服他的老師杜威(John Dewey) 組織一個調查團,調查大審的真相。
熱潮過後,Bellow也察覺運動中有諸多愚昧、荒謬的成分。逐漸他和運動漸行漸遠,但是他仍舊仰慕列寧和托洛斯基。Bellow認為托洛斯基和T. E. Lawrence〈阿拉伯的勞倫斯〉是知識份子從事運動最傑出的典範。他提到托洛斯基之所以難忘,不只是因他的言詞充滿煽動力,創建了紅軍,也是因為他在前線打仗時仍在讀法國小說。換言之,這就是知識份子的魅力所在。當時最受尊敬的文人與知識份子都受這個影響。Edmund Wilson就是其中一位,1940年代他出版了《到芬蘭車站》,但也是在當年托洛斯基慘遭暗殺。
暗殺事件發生的時刻,Bellow和他的朋友正在墨西哥。其實透過一位托氏友人的引薦,托洛斯基已經答應和他們會晤,就在他們預備見面的當天早晨,托洛斯基被下了毒手。等他們抵達托氏的住處,他們大概被當成外國記者,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帶到醫院。急診室一片混亂,他們終於見到托洛斯基,他才剛剛斷了氣。當下他們見識了獨裁者要一個人死多麼容易,他的權力可以伸張得多遠,人的生命多麼微不足道。
貝婁在1976年受獎的演說裡提到他閱讀與創作的經驗,由此也顯示他作品的傾向。有個學期他選了一門銀行財務方面的課程,但他卻把精力全用在閱讀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小說。康拉德對他之所以有吸引力,因為他們有類似的身分。他口操法語,書寫英語,帶著卓越的能力與美麗,一個失根的波蘭人航行在異國的海域。所以他筆下具備了那種混血融合的氣息,這也許是各類移民者的特點。
Bellow在回憶他的摯友Allan Bloom(The Closing of American Mind的作者)的一篇短文裡自述:「我來自一個熱愛文學的世代,如今已經大體消失了。我們相信文學是照耀現今、回顧以往能力一個不可或缺的源頭。」,這正是他為何仰慕Allan Bloom的主要原因。他提起Allan Bloom在病中,連自己的名字都還無法簽寫,就已透過口述的方式著書,前面的幾章專論《波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妮那娜、《傲慢與偏見》。Allan Bloom雖然是個政治思想家,但他對文學的熱愛由此可見。Bellow十足仰慕他的為人與風格,我相信這也是Bellow晚年的小說《Ravelstein》以他作為主角的因素。雖然有的評論家認為這本書是種背叛,但Bellow總有自己回憶的方式。
八零年代晚期在文化論戰炙熱的時刻,Bellow挺身為西方文學的經典辯護。當時根據所謂「政治正確」的說法,許多人急於將這個傳統,歸類為「已故白人男性的提綱」。James Atlas說Bellow並不屬於什麼派系,也沒什麼意識形態的認同。Bellow在演說裡引用康拉德對藝術的觀點,我想很能說明他護衛經典的態度:「藝術意圖在宇宙中、在事物裡,如同在生命的諸多事實中,尋找那些基本、持久、必要的因素」Bellow對那些歷經時代而持久的藝術,堅信不移。如其所言,這樣的時代已漸次消失,這樣的人物的確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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