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舊書店素描之一－－公館舊書城
傅月庵 (2002-07-23 09:10:34)

汀州路的前身，原來是連結萬華到新店，專走小火車的的「北新支線」。鐵路廢棄後，路面填平，鋪上柏油成了街路。鐵路原貌如今已難想像，從蜿蜒的街道紋理走勢、路旁營生行業，仔細辨認體味，卻還可尋出幾絲古舊氣味。這種老街上，存在舊書店，也似乎理所當然了。

「公館舊書城」在汀州路三段，已經靠近街尾水源市場。有名的東南亞戲院、公館商圈，近在咫尺。在長年訪淘舊書的書友眼中，「公館舊書城」跟相隔不到二十公尺的「古今書廊」，則根本已經是公館最重要地標了。

「公館舊書城」店面不大，不過就是十來坪，三面臨牆以及豎立其中的四面長書架了。扣除掉理工、法商、考試等專業書籍，真正值得翻覓的，僅存二到三架。然而，二十多年訪書生涯，「公館舊書城」卻是我收穫最多的幾個地方之一。

找舊書秘訣無他，勤則有功，靠的全是一個「勤」字。勤的方法有二，一是像機槍掃射，一次走很多家店；一是連續點放，同一家店，日必三顧。如此，天道酬勤，自然會有好收穫。公館舊書城因為距離我的工作處所極近，中午填飽了肚子，巡它一回當做飯後運動；下午回家前，看它一次，算是臨別秋波。七年二千五百多個日子，少說也走過三千次了。殷海光、何世禮遺書，這個那個作家簽名本、絕版書，好歹也有百餘種了。有次心血來潮，請老闆幫忙統計每月消費額，二個月下來，竟然買了一萬多塊！

書店老闆姓吳，原來在苗栗公館上班，15年前舉家北上，從大舅子手中接下這爿早已經營10多年的老店。夫妻兩人加上一對兒子，幾乎以此為家。朝九晚九，週一白天休假，傍晚開店，十數年如一日。吳老闆有著客家人「硬項」精神，賣書十分性格，說一不二，你拿書來賣，不要的就是不要，留下來的很便宜，不超過三折；你來買書，也很便宜，就是5折，難有講價餘地。大體上符合棒球迷所謂「好球帶很窄，但整場標準始終不變」的說法。剛認識時，總覺得老闆很跩，老闆娘很神氣，幾年下來，倒認為這樣的賣法，夠乾脆，不囉唆，阿沙力！

此店另一特色，可能跟客家人傳統也有關係，就是店面整齊，書本清潔。每一本書上架前，老闆娘總有幾個動作，一是用布塊擦拭整理一番，弄得乾乾淨淨；二是如係年代久遠絕版書，便用立可白將版權頁定價塗掉，避免不識相的客人囉唆纏夾；三是有些作者或原書主題贈的書籍，她都會將題署塗掉。第三個動作，自然是兵家大忌，我曾提醒她：「欸，有人就是專找簽名本哩。」老闆娘卻笑笑回答：「人家送你的書，最後卻拿出來賣了。萬一被看出來，不太好啦。」

老闆娘宅心仁厚，這一「保護書籍來源」作法不能說沒道理，有時卻讓人扼腕不已。有一次在原文書架上看到一本裝幀典雅的西班牙語小說，這是很少見的，不免多翻兩下，仔細看了作者姓名，發現是Camilo Jose Cela所寫的，Cela，台灣翻成「塞拉」，寫過《蜂巢》、《亞卡利亞之旅》、《為亡靈彈奏》、《杜瓦特家族》，畢生最大成就是在1989年得到諾貝爾文學獎。此書扉頁有被立可白塗去的題簽痕跡，好奇的我，急忙對著天光透視解讀一番，真相令人傷心，原來這是塞拉應邀來台時，特別簽給輔大某位教授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在台簽名本，多麼難得呀，卻被這樣一筆勾消了。再有一次，買到一本談蒐集古本的英文書，裝幀、配圖也頗不俗，扉頁有簽名，照例被塗掉了，買回家後，照例就著燈光透視摸底，這次更有趣，赫然發現我家老闆的簽名！－－可能幾次勸阻生效，最近發現老闆娘保護令有些鬆動：只殺受贈者，留下贈書人。前兩天便看到「李敖」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在《上山、下山、愛》扉頁吊單槓。

公館舊書城書源有幾，一是自動送上門來賣的，一是老闆登門收購的。因為地近台大、師大文教區，加上「老牌老字號，不是最近新廣告」，很多士子學人要清書時，總會想到這家店。偶而有些學生不肖，竟連逾期不還的校圖藏書，都拿出來換錢（好像台大人幹的特別多！），這種書買起來，心中老有種收贓的罪惡感，尤其當這個學校也是你的母校的時候。最痛快的則是老教授或移民或退休或……，畢生藏書盡散出，這時候，吳老闆便會帶著兒子，一麻袋一麻袋扛回來，每次看到堆放在走道的成排麻袋，總讓人口乾舌燥，興奮不已。問清楚拆封時間，再忙也要準時報到！

書如其人，書店也如其人。公館舊書城樸實無華，乾淨俐落，就像經年理平頭、愛穿短褲木屐、吳老闆的心直口快，面惡實善。有時加班完畢，臨走忍不住又踅去光顧。老闆一個人坐在櫃台後，抬頭便說：「不回家呀？這麼晚了！」「加班咩。」「還有班可加？那不錯，該偷笑了！」－－疲憊的暗夜裡，這樣爽快的對話，不知怎地，總是讓人感覺一陣很夠力的溫暖。（020723）

公館舊書城

住址︰台北市汀州路三段130號一樓

電話︰（02）236822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