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政保

　　讀罷唐浩明的長篇小說《張之洞》，最讓人感慨或悲歎的，是主人公的人生過程及仕途命運，以至只能說，張之洞命該如此，也只能如此了。在晚清歷史上，張之洞是第一個倡導與實踐「中體西用」的高級官吏，同時也是一個最能體現當時政治風雲與社會生態變遷的歷史人物。就我的感覺而言，無論是追求功名還是渴望更大的權勢，「強國夢」方是他終生奮爭的目標，但結局卻是夢斷「國運盡矣」的亂世，就如他離開人世時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一生的心血都白費了。

　　張之洞的「強國夢」之所以不能圓，或他的「夢」本來就是一個夢，對於現時的中國人來說，卻可以引出不少極為現實的話題。而作者在小說的題記中也說，翻開「這一頁」離我們「並不太遠」的史冊，「說不定它能給我們某些啟迪」。我想說的是，「這一頁」不僅僅塑造了張之洞這樣的特別人物，而且向我們展現了一個與當今中國人有關的坎坷時代──這個時代不是離我們「並不太遠」，而是太近了；甚至可以說，「這一頁」上所出現的人與事、精神與觀念、成敗與安危，在今天仍然活躍或延續著。歷史就是這樣，絕不止於「鏡子」的作用。

　　作為晚清歷史題材，寫好張之洞要比寫好曾國籓更難。張之洞是一個複雜的、與時勢息息相關、且又處在變化中的人物，因而寫好這個人物，也就擁有了相應的審美含量，無論是歷史的、政治的，還是人性的或「人的過程」的。小說既沒有一味褒揚，也沒有全盤否定，而是將一個既是「言官」又是「幹臣」的生動形象推到了讀者面前。張之洞自以為勤政廉潔、忠於朝廷，且在仕途上也絕非書生意氣、毫無經驗──既能把官做到巡撫、總督、大學士、軍機大臣，便可說明他巧於仕宦的能耐。小說很鮮明、很含蓄、也很有?現實感?地寫出了張之洞的性格，並讓我們感受到了一個時代終結的必然性。就此而言，也足以讓人欽佩小說作者的歷史功底與藝術才能了。

　　的確，張之洞一生勤政，但他看到的並不是強國或大清王朝的復興，而是日益衰落與走向崩潰。至於他的「洋物業績」，最終起到的是為大清王朝掘墓的作用，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他的「中體西用」之所以受到嘲弄，他的「強國夢」之所以成為泡影，我覺得，他的個性及仕途命運便可以印証一切，其中自然包含了諸如時勢或朝廷政治之類的因素──對於他來說，既要終於沒落腐敗的朝廷，又要從事洋務以求復興之途，而拋棄了強國的根本，也就只能是落一個長歎「國運盡矣」的悲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