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港,被稱為吃的天堂,「天香樓」的大閘蟹,「鏞記」的燒鵝,「陸羽」的杏汁白肺湯,「老正興」的蘿蔔絲魚湯,「海都」的花雕雞油蒸蟹,「仿膳」的北京烤鴨,「功德林」的野生口蘑燉汽盅,「新兜記」的紅炆蘇眉翅,以及「創發」的潮州魚肉麵,「蘇浙同鄉會」的排骨麵,都早已是老饕們口耳相傳的頂尖美食。然我只是過路行者,走累了,停步一吃。過一會,再走再吃。故所吃仍多是「妹記」(花園街菜市場)的魚腩粥及鯇魚皮,「雄記」(大埔)的雞粥及客家炆豬肉,「ABC」(美孚新村)的清湯牛腩,「義順」(油麻地)及「葫蘆館」的薑汁燉奶,「小巴黎」(荃灣)的豬扒飯,「重慶大廈」的印度咖哩,及無數茶餐廳的鮮油多士、蛋三文治、奶茶、咖啡,無數燒臘店的碟飯。街頭的鮮榨果汁、龜苓膏、二十四味茶等。
香港一方面極其西洋先進,又一方極其華南村土。其多處隧道將設感應汽車磁卡,自動收費,科技頂尖;而長洲太平清醮「搶包山」古俗,即內地深鄉亦已絕見。中環紳士,西裝革履;其走經甬道常有盲眼老婦幽幽彈著粵曲弦子。新界老嫗,多有戴黑簾大笠者。黃大仙廟前香燭店,起名極有趣,叫什麼「容姑香檔」、「張三姐香檔」、「笑姐」、「歡姐」、「謝珍姐」等,村古盎然。
故香港人其城市外貌雖洋化,其內在實最最傳統、或者說最最老中國。乃幾百年來廣東式生活癮頭之深植血液;粵戲縈耳、普洱滌喉;魚蛋彈牙、牛腩爽口。廣東受高山橫鎖於北,自幽於嶺南一隅,自給自足,胸次本不必有中原氣象,帝力於他何有哉?
(節自〈香港獨遊〉,收於《國境在遠方》,元尊文化,1997.12)

極偏僻又極佳美的小地方,往往沒有指南。尤其處於不甚有名的國家。威尼斯的指南絕對太多,安徽涇縣則幾乎沒有書會提到。
這也說出了許多事。倘你要去極其個人、極其荒幽、極其不與他人共享的隱秘角落,完全別考慮指南。
假如指南寫到它,就別去。
指南的最壞情況是,毀滅了你的驚喜。
為了那些「祕密的角落」,很多作家只好在遊記中故意隱藏其名,以免受觀光客濫遊以致不堪。水上勉(1919-)曾在〈京都四季〉一文中說及一株三百多年老的巨大櫻花樹,僻處於京都北面山村的古剎裡,須四人合抱,每年四月二十七、八日櫻花怒放。這樣的幽境,從無外人知道,僅村人得以享受,而村民也視若當然。水上勉只說在「北面山村的古剎裡」「乘車五十分鐘」「關於此剎我得保密」。
生於義大利卻大半輩子在美國擔任新聞工作的Luigi Barzini,說他曾邀請幾個美國記者到羅馬一家菜餚極佳卻不為人知的餐館吃飯,自此以後報紙、指南開始介紹它,最後連航空公司的餐館名單也登錄它,造成它的菜再也不能入口,而服務也惡傲之極。Barzini當然深知公眾化、庸俗化後之深害,也只有一直到了晚年才稍稍提點幾個幽僻不受人訪的小鎮小村,卻也只是簡簡幾筆。例如以威尼斯以東的Gorizia、以南的Udine合成一弧,其內成百的小村小鎮皆值得造訪,甚至值得將餘生托付於此。
其實知道義大利偏僻佳處的人原就不少,大夥皆不約而同的將之視為機密,便為了「指南之幽地破壞性」。
(節自〈再談旅行指南〉,收於《理想的下午》,遠流,2000.12.1)

瑞典人也喝酒。典型的瑞典酒叫Schnapps,釀自於馬鈴薯,頗強烈,可算是伏特加的一種。當兩人舉杯互敬,口稱Skoll;如同英文的Cheers,法文的A
votre sante或中文的「乾杯」,只是並不需一口飲盡。
瑞典的國土太淨了,太素了,太蕭索清蕪,故你連愁懷也不准有,你不能有小悲小傷隨時抒唱排遣,一如人在威尼斯可以隨做的。於是瑞典人何妨寄情於酒?但奇怪的,他們的酒之消耗量竟然很低;法國人與德國人的消耗量是瑞典人的兩倍。而美國人與英國人則比瑞典人多上百分之五十。
或許瑞典人從小被薰育以像松像樅像樺一樣的成長,不似上海人遇逆境時在黃浦江頭可以嘆息。瑞典人有某種與天地自開始就共存的孤高,他們沒有咸亨酒店那分自吟自醉消日度時,沒有新宿街頭的醉漢倚牆撒尿。
(節自〈冷冷幽景,寂寂魂靈──瑞典聞見記〉,收於《理想的下午》
遠流,2000.12.1)

旅途二字,意味著奔走不歇。它給人生不自禁的下了淒然的一面旁側定義。不言旅途,人生似乎太過篤定,篤定得像是無有,又像是太過冗長。倘言旅途,則原本無端的人生,陡然間增出了幾絲細絃,從此彈化出不盡的各式幻象,讓人或駐足神,或掉頭他顧。
旅途中的女人自是幻象一種,一如旅途中有山有水,有賣唱聲有汽笛聲,有瞪大眼之時有瞌睡之時,在在各依當下光景及心情而呈與時推移的意趣,那是可能,而非定然。幻象也者,正指的是與時推移。
人在旅途中更容易被環境逼使而致收斂成冷靜甚或真空(那是在一個不講話的社會裡),也於是更可慢條斯理的攝看周遭,而因此往往看向那細微的人情部份。那女人正在看書。書加上她,便是她當時的全然自由世界,與俗世隔絕。這替其他過客造出一幅旅途景象-寂寞而迢迢的長路。而那坐在對邊的女子低著頭,像是在看著自己的手,或手上的戒指,那麼無關宏旨的動作(甚至根本沒做動作),你卻一絲不苟的用眼睛輕巧而自然的記錄下來。為什麼?便為了雖然上帝把你們安排在同一節車廂,幻象的取捨卻在於你自己,你一逕有你個人不能釋懷的事或物,要在即使是稍做短暫停頓的移動迅速之車上,也會勞師動眾的去寄那愁思。
旅途或許只是人生中的一半,另一半須得在下了車後再去謀取。古人詩謂:「旅途雖驅愁,不如早還家」,確然,多少人在下了車後興出好幾許的悵惘,然總得在下次再上路前將前次心中漣波擺平,而後面臨另一未知的新境界才算不虛此行。
(節自〈旅途中的女人〉,收於《理想的下午》,遠流,2000.1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