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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由來久矣。然大多讀者習視之為末藝小技、旁門左道。曩昔論者曾將還珠樓主、朱貞木、不肖生、王度廬、鄭證因等武俠作家相互驗較，謂為各擅勝場；又有謂金庸之出，則集大成矣。與其言金庸集前人之大成，何如說其新闢一戶牖也。 武俠小說是中國民間之通俗文學。以其通俗，故有其大困難。鄙劣之武俠作家常自薄，遂胡意而寫，終至怪力亂神、荒誕不經，而為正統文學所排棄。然則「正統文學」何有哉？本來無有。金庸的武俠，實乃近三十年來通俗文學中之奇書；既能療治消遣謮者之癮需，又能與所謂「正統文學」相抗衡而一無慚色，至有文學家、大學教授亦熟讀其書而不疲，言談間猶常提其筆下人物如丘處機、郭靖、黃藥師、小龍女、楊過、張無忌等一如賈寶玉、林黛玉、宋江、武松等之於中國人之耳熟能詳。 （節自〈小論金庸之文學〉，收於《諸子百家看金庸(肆)
》1997.10，遠流）
事到如今，好像許多人都發現那人坐在土堤上不動，因大夥又互相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卻也沒有各人通知各人。其實每人要發現這件事既是這般容易──只需一抬頭──通知實是不必要的。人的一輩子裏，是有相當時辰不知道說什麼好。一時之間，大夥沒有說話，本也沒什麼關係；常常某甲說出語句，某乙並沒能聽進去，或是聽後無沒會心，至於這田裏婦人想告示事情給她小孩，也是不敢期許的。小孩幼年在襁褓時，婦人也咿咿呀呀地向他傳繫母情，小孩有否弄懂，她從不在意，也有能對這番意思有所奈何。平素村莊上的聾子，大夥皆不在意與其口語聯繫之可行。能用眼神就指望用眼神。此刻每人的眼色都派上用場；你看他，我也看他，又你也看我，我也看你。看上一陣，大約事情就看出來了，陌生人坐在遠處土堤上。看後的所得是如此，至於另外，也無由盡其損益了。 土堤上的人只是坐著，雙腿盤起。這盤腿而坐算是什麼樣的一種事？村人猶自疑問。村中有王五者，從黎明睡醒，即準備開始做事，或澇水飯，或推碾子，拾這搬那。中間的過門時辰，他也偶而坐於椅上。那麼這閒坐一事，是做事，亦是不做事。村人在自作自受的多年從事下，有著某些紮實豐厚的養成。有時他們有所見、有所聞，也有學之上手，也有吐之出口。春栽秋收，日作夜息。既然他們生於天地之間，即如任何草木蟲魚，能夠依自己的生態於洪荒宇宙中各式流動幻景作相關對應。暴風雨與大地震來時，村人阻擋並走避。捨此之外，遂祈禱，遂膜拜，能搖頭，能抖手；興起各類儀式，繪描各樣符字，吟喊各種喉聲。甚或折斷手臂、咬破唇血。凡此等等，亦皆可能，又亦未可知。 （節自〈村人遇難記〉，收於《六十九年度短篇小說選》爾雅，19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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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劉鴻文，原刊於《People國際中文版》第3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