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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是一種原動力,它迫你每事問,驅動你發掘新事物,讓你尋根究底,好使你構建不一樣的觀點,你不理它呢,小鹿亂撞、心癢難奈。不過,不是人人皆能如此幸運,可以長年擁有。當中的一位幸運兒是妹尾河童,他從小至大,直到今天花甲之年,這顆心依然不離不棄。提起妹尾河童,或許不是太多讀者認識他,但在日本,他可算是位家傳戶曉的人物,單一本《少年H》,便早已賣個滿堂紅,超過二百萬本的銷量,不是人人可達到吧!當中歡笑滲著淚水,牽扯每一位讀者封塵的純真心靈;還有一系列膾炙人口的《窺看∼》系列,書中一幅幅既細膩又精采的素描插圖、風趣幽默的筆觸,所呈現的驚人鳥瞰式想像力與透視式觀察力,吸引讀者歐洲、印度、廁所完,再工作室的窺看下去。很幸運地,我們有機會一遇這位滿載好奇心的歐吉桑,過程中,他帶給我們歡樂,亦教曉了我們要以不同方法、不同角度、不同心態去看這個世界,他認為只要這樣,你的世界便儘會大不同。
《JET》常提及kidult一詞,這一回,可算是遇上了百分百的傑斗人辦了。
「請叫我河童好了。」
因工作關係,要往東京一趟,心媟Q荂G若可訪問妹尾河童便好了。於是乎,以一試何妨的心態聯絡香港的遠流出版社,然後給轉介了台灣的遠流,再是日本的Japan
Foreign Rights Centre。在他們的幫忙下,竟得到妹尾先生的首肯,這回真可算是幸運,要知道他是一位大忙人……,大抵他對香港來的記者也心存好奇吧!
採訪當天,預早約了翻譯在銀座地鐵站外等,一行人跟隨傳真過來的地圖 (看筆跡,應是妹尾先生傑作,心中難免有一點兒樂),向著那妹尾先生口中「最好味的天婦羅店」進發。到達近藤天婦羅店,等了一會,妹尾先生便出現了。
妹尾先生看上去比網頁上的他似乎老了一點(後來他補說那是十多年前的照片),畢竟七十有四,一頭銀髮與歲月留痕的臉,架上金絲眼鏡;但一笑,一雙狡黠的犬齒便露了出來,好一副鶴髮童顏的模樣,心想:這才是心目中的妹尾先生吧!
「妹尾先生你好……」「請叫我河童好了。」意料之內的回應,而我當然亦老實不客氣的"Kappa-san""Kappa-san"地稱謂他了。
河童將店主近藤先生介紹給我們認識,說著:「他們弄的天婦羅最好吃。」然後指著食材言道「他們從不同地方揀蟀運來,全都很新鮮啊!」還拿起露筍與近藤先生研究研究。我插嘴道:「從那麼多的地方運來,成本很貴啊!」,「要弄好吃的東西,那也沒辦法啊!」近藤先生回應。
「別說了,快點弄吧!肚子有點餓了。」河童說。跟著便站起來看近藤先生切煮食物,目不轉睛,不自覺的露出一副饞嘴相來。見到這個模樣,心底直想笑了出來,因為他向來有句「很好吃的樣子啊」的口頭禪,看到想吃的東西便會情不自禁,然後許多有趣的軼事便會發生出來……
「很好吃的樣子啊!」
就拿他這怪怪的名字說起吧:在他二十歲時,還是叫妹尾肇的他,一天在一間酒吧內吃了道下酒菜──摻了菊花的漬物,然後本著「搞不好其他花也能吃啊」的念頭,便把店內七、八種花的花瓣也嚐一遍,結果肚子疼起上來,痛得他在地上滾來滾去。朋友見狀,邊笑邊說:「你這傢伙,真像河童啊!」其他人沒加援手卻紛表贊同,往後這綽號便不逕而走了。就連他的恩師藤原義江,也在舞台設計的名單上寫上「妹尾河童」這名字;最搞笑的,是他的父母也在信中這樣寫著。彷彿這個世界已沒有了妹尾肇這個人,既然如此,他便索性到戶政事務所改名,結果還惹來「原本名字不錯卻要改成怪名字」的訓話。由H(肇)到K(河童),這可拜他的好奇心與饞嘴所賜。
他本著的概念是:「我不想在沒試吃之下,就判定它不能吃!我認為讓自己信服是最重要的事。」他還說或許他以前是吃河豚而死的吧,我卻認為他的大大大前世是神農氏之輩倒更貼切。
25倍的河童世界
天婦羅被端上檯來,河童一馬當先將那大大粒的蠶豆放進口中,他不忘提示道:「只加點鹽伴吃吧,這食法最能帶出食物的鮮味來。」一試下,果然不俗。不一會,河童從口袋中取出一支仿似鋼筆的物體來,原來那是他的隨身顯微鏡。他將這口袋型顯微鏡放在一堆鹽上說:「從這堜馱U看,你可發現到一個既熟悉又不一樣的世界來。」品牌是PEAK,能將物件放大25倍。他再將「鏡頭」移向我們的衣物上,逗得所有人都樂起來,然後轉交此顯微鏡給我們,荍畯怚|周觀察一番,好使我們發掘各自的「新世界」。(
後來,他更贈予了這個25倍的河童世界給我,開拓我的視野,叫我倍加留意身邊物,他說就算是日見夜見的,也會發現有所不同。)
我們繼續吃,不一會,蓆間卻發出一輪"woo~""woo~"的怪叫,原來是來自河童的叫聲,原因是師傅遺忘了給他一道菜,立時笑得我們人仰馬翻。「你果然是位愛發出怪聲的人啊!」我說。「我也常以不同聲響與朋友溝通啊!就算是隔著電話筒,也一樣沒有問題。」他得意洋洋的答。「是嗎,我也試過打電話給朋友,然後以假音哼出一闕歌,他便意會的接下去,這樣談得非常開心。」我續答。河童接著問:「你懂豬話嗎?」我點頭。他便「噗∼噗∼」的發出豬聲來,我又「噗∼噗∼」的二重唱,一時間,豬言豬語,大家又再哈哈大笑起來。
妹尾河童就是如此一個有童心有感染力的人。
河童的陶藝銀河
飽餐一頓後,我們便尾隨妹尾河童前往他愛到的地方──日本陶藝俱樂部。
在計程車上,河童突然拿出我早前寄給他的《JET》(第10期),揭開我寫的那頁書評,他問:「為何會那樣寫?」
大題是這樣的:好奇殺死河童。
雖內文全無眨意,但畢竟與死尤關,心中頓時有點不好意思之感,於是便戰戰兢兢的答道:「你聽過西諺有句『curiosity killed
the cat. 』嗎?落筆時剛好想起,加上認為河童先生也是愛玩之人,所以便那樣寫了,真不好意思。」他邊笑邊輕輕點頭。我見他似乎不介懷,便調笑地以日文說:「Daijobu(有問題)?」他清脆地以英語回應道:「OK!」
幼稚園與老稚園
去到位於原宿的日本陶藝俱樂部,在電梯內,他按著「1」字說「yo chi en」(幼稚園),然後又指「3」字說「ro chi en」(老稚園),腦筋靈活的玩起食字來,弄得懂日語的人全都笑了。翻譯先生說,河童愛說笑話,只是不懂日語的人,難以明白罷了。
難怪很多人說過,有河童在的地方,便總會有歡笑聲。我相信這句話,因為 有感染力的人,總能釋放發自內心所想的,他想你開心的,你很難會愁著臉,所以這一刻,我很愉快,儘管我們初次見面,而我亦不懂日語。
與負責人兒玉裕司先生打過招呼後,河童便失蹤了一會兒,原來他到更衣室去了,大概是要預備示範弄陶瓷給我們看吧。出來之時,他已換上了一條寶藍色的工褲,脫下牛仔褸,捲起碎花襯衣的袖口,咦,剛才不是藍色的嗎?怎麼來了件同款的褐色來,真的一絲不拘。
不是玩泥巴之輩
看他搓土、灑水、轉動轆轤,河童先生手藝純熟,可不是玩玩泥巴之輩。於是便問兒玉先生:「河童先生學製陶很久了嗎?」「都頗長日子了。」「常來嗎?」「也不是,他太忙了,但一有空檔,他儘會過來弄上幾個。」突然,背後發出一陣笑聲,原來河童正作狀向攝影師灑水,可真不脫頑童本色。
弄好一個大盆後,河童換回來時的服飾,然後展示其一系列的作品,名為「Galaxy」的黑釉大盆,黑碗上灑上點點白光,確有幾分星宿禪味。看著他將器皿置於手心,撫摸著一輪又一輪的圈紋,一臉滿足,可知陶藝世界確帶給他無限樂趣。「你可知他的作品在百貨公司也有得賣?」兒玉先生說。「在哪堙H」「三越百貨。」「多少塊錢一個?」「數萬日元一個。」「嘩……」
然後河童先生領著我們參觀了陶藝社一圈,要坐下來喝杯咖啡之時,他的老朋友悄然出現,原來是他的醫生的太太,他們很開心的扭在一起,真是有緣千里。河童往後說:「我到了這個年紀還那麼健康,沒有甚麼病痛,原因是心境輕鬆又開心。」這一句話,知而行難,河童做到了,在場的每一位也渴望達到。
這地方可真有趣,外面的竹下通繁俗得很,這堳o靜得只有鳥兒歌唱和一室陶溫,難怪河童先生會在這堶蚺@修心。
一家收藏哲學
吃飽飯,弄過陶,來到河童之旅最終一站──他那滿藏趣物的家,他那謎一樣的辦公房。我們引頸以待,因這可真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一進門,於玄關位便發現他那名聞遐邇的收藏品,左邊一地是便當盒,右邊一桌是水鴨玩偶,正前方一櫃子是有蓋的啤酒杯。於是他開始逐一介紹。
「這些來自亞洲不同地方的便當盒,不少是大同小異,非常有趣,如這個印度製的,把手上有個孔,當地人會加個鎖,用以減低別人偷吃的衝動,其他地方如孟加拉的也有這項設計。」
「你知不知道淡水鴨與海水鴨的身體構造是不同的,(他邊說邊畫)淡水的尾部略為圓潤,海水的則較為扁平,這可使牠們潛入水捕魚的時間增快;由於淡水的沒那麼雜食,所以好吃得多。(說時一再露出他的饞嘴相)」
天花板上的河童
「這些有蓋的啤酒杯造型與雕花均非常漂亮。(此時他翻轉了底部)你看,這埵陪茪H名,在我百年歸老時,他便可擁有此杯。」「那是甚麼意思?」我問。「因為我認為我其實只是暫時擁有它,待我死後,它便應該有一位新的物主,好讓它的生命得以延續下去。」確是一個有意義的點子,值得加以宣揚,大概「萬般帶不走」可從此引申下去。河童續說:「我就連遺體也預先留給了慶嘉大學的解剖教室,好讓他們作研究之用。」多麼偉大的想法,這一刻,大家也同時間由衷的流露出致敬的眼神。
進入客廳,我們繼續上他的課,在不那麼大的環境堙A大家團團圍住河童先生興致勃勃的聽下去。他拿起印度、中國等地昔日的鑰匙與鎖講解當中構造,其中有一個是他在香港?囉街買的大黃銅鎖:「這款鎖的構造相當簡單,但刻在其上的字句卻非常嚇人──『盜損官庫鎖一律處斬』,真有趣。」
跟著是各國不同年代的模型槍,他煞有介事的拿起美日昔日對壘的兩支槍:「這支是日軍的三八式步槍,槍長127公分、重3.95公斤、可裝5發彈、手動;那支是美軍的M1卡賓槍,槍長90公分、重2.5公斤、可換裝30發的彈匣、自動。比較這兩款槍,連小孩也看得出哪一方會勝出,但政府卻只一味灌輸必勝的信念,可真不是話兒。」說時還遞給我抨抨,果然相距甚遠。
沒有「最」的事情
「其實你為何要儲各國不同的東西?」我問。
「我覺得透過各種物品的搜集和比較,便可體會到各國文化的差異,這可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啊!」
「那麼你在選擇物件時有甚麼準則呢?」
「通常是在旅途中又或從別人手中得到了第一件,引發起興趣後,便會一件一件的儲上去。」
「有這麼多收藏品,你的家人沒有不滿嗎?」
「當他們明白及接受我是怎樣的一個人,便不會有所埋怨的了。其實待人道理也是如此,大家應該接納別人的不同處,那麼,世界便會顯得和平,戰爭也不再有。」他大可擔當和平使者一職,包容得游走於各地風情。
「你到過那麼多的地方,哪兒最令你印象難忘?」或許這條問題觸動了他的某條神經,他這樣回答:「沒有甚麼最難忘的最不難忘的,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都一樣的讓我難忘。我做過的每一件事,儲過的每一件物件,都是同樣重要。」我碰了不該碰的,也就沒膽量再問一些「最」的問題,雖然他從來沒有責備的口琚C
轉個頭他緩緩行到他的Olympus大型顯微鏡前,他把不同的沙粒放到鏡頭前:「你看,這是撒哈拉沙漠的沙粒,而這些則是來自敦煌沙漠鳴砂山的沙,當中你可找到翡翠、瑪瑙、紫水晶等寶石,難怪別人會稱中國為『玉石之國』啊!。」我探頭逐一凝望,那可真有趣,每一粒沙子全都變大得可一粒粒去數。然後河童先生韓國鹽日本鹽法國鹽的拿出來,正如書中所說:「甚麼東西我都拿來放鏡頭下看」,這句話,我真的相信。在那鏡頭下,我看到熟悉又陌生的事物;在那鏡頭下,我感受到妹尾河童發掘到新世界的喜悅。
「窺看」憑想像
行程接近尾聲,我發現有一重要的問題還未發問,就是有關他那獨門的鳥瞰式「窺看」秘技:他爬也不用爬,雙腳貼在地上,便可畫下從正上方俯瞰的每一個房間與廁所,當中的鉅細無遺與準繩,直教人瞠目結舌。請問究竟怎可做得到,河童先生?
他沒有直接回答,然後拿出紙筆,自畫自說的:「很簡單,首先量度屋內每一尺寸,拍下照片,畫時先找中間點,然後畫下門與窗,再慢慢按比例的放下每一細節,這樣子,一步一步的,便可完成。」說得輕鬆,可會那麼容易。「其實當中有甚麼竅門?」「想像力。」愈答愈簡單,他補充解釋只要用心的看、細心的紀錄、認真的想一想,便儘會畫得一手精采的俯瞰圖來。當然,天賦的能力、執筆的熱情、對細節的執著,我想一點也少不得。這時,他亦把手上的示範作完成好,而那只不過是數分鐘的事罷了。
折騰了一整天,看著他一臉倦意,我們也不好意思再打擾下去,便握著他大不同的一雙手,就此告別。
後記:紙巾的心思
在妹尾河童頑童似的舉止與笑臉下,誰也想不到藏的是一副猶如其繪圖般的慎密心思。不是嗎?你看他安排了我們參觀他最愛的食店、愛流連的陶藝社,最後還帶我們回他的家,一頁一頁,好讓我們看到不同角度下的他,令他可以更立體的面貌展現於我們的跟前。
就連替我簽名蓋圖章,也是心思處處。雖已拖著疲乏的身軀,但河童先生還是不厭其煩地在一本接一本的書本上簽上名字、印下圖章。我當然珍而重之,故每拿一本便不停的吹吹吹,好使那硃砂印不會變得面目模糊。河童先生見狀便說:「不用這樣的。」然後施施然拿起紙巾輕柔的蓋在上面,「這就可以了」。這一刻,雞皮疙瘩的說法是:一種關懷感覺油然而生,雖然這或許只不過是他工多藝熟的生活智慧,但卻已深刻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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