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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琦珊
昏黃的燈光下，硝酸、氯化鐵、松香油和油墨的氣味凝結在空氣中，久久不散。林布蘭耐心地等待正確的時機，將銅版從看不清顏色的液體中取出，分秒不差。拭去腐蝕劑，依著燈光，仔細檢查每條鋼刀和溶劑蝕刻出來的線條。明暗對比不足的地方，他會一再重複侵蝕的步驟；線條不夠或不滿意的部份，他會以局部重刻和侵蝕的方式再做修改。他從不事先將構圖的草稿轉描在銅板上，每一塊板，每一張畫布、白紙，就是他理解世界的直接出口。
1650年以後，林布蘭創作版畫的方式，有了很大的轉變，除了逐漸放棄利用溶劑侵蝕刻痕的輔助之外，在尺寸的大小和內容的表現上，也有許多的改變。1655年出現的這兩件大尺寸的作品──《ecce
homo耶穌示眾》，就是其中的例子。
關於耶穌示眾的故事，聖經裡是這樣寫：「總督有一個常例，每逢這節期，隨眾人所要的釋放一個囚犯給他們。當時有一個出名的囚犯巴拉巴。眾人聚集的時後，彼拉多就對他們說：『你們要我釋放哪一個給你們，是巴拉巴？是稱為基督的耶穌？』……祭司長和長老挑唆眾人，求釋放巴拉巴，除滅耶穌。總督對眾人說：『這兩個人，你們要我釋哪一個給你們呢？』。他們說巴拉巴。彼拉多說，這樣，那稱為基督的耶穌，我怎麼辦他呢？他們都說，把他釘十字架……」。於是巴拉巴被釋放，接著耶穌就被釘上了十字架。
 沒有人知道，究竟耶穌被帶到眾人面前審判時，真正狀況是如何？聖經簡短的文字描述，並不能讓我們身歷其境。許多藝術家都曾經處理過類似的主題，但是，大多數的畫作所捕捉的都是事件接下來的瞬間，也就是：彼拉多洗手，表示這件事與他無關的瞬間。1636年，年輕的林布蘭也曾經詮釋這個瞬間：耶穌這時已被戴上荊冠，無助而悲戚地仰望著天。披著華麗外袍，頭纏頭布的彼拉多，從雕工精細的座椅起身，手擋著向他進言的激動的人群。腳下有更多的群眾，密密麻麻，怨怒像浪潮般陣陣湧向前去。巴洛克風格慣用的對角構圖，沒有空隙的人、物安排，戲劇性地重現歷史事件發生的悲憤瞬間。然而，林布蘭在1655年所作的耶穌示眾卻和1636年的作品有著很大的區別：
 以阿姆斯特丹舊市政廳為架構的場景，取代了古羅馬時代建築。背景和服裝的細部裝飾全都拋棄。耶穌雙手捆綁，靜靜地站在平台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眼神好像無聚焦地望向遠方。彼拉多左手攤向耶穌，看著人群，在他們之間站著囚犯巴拉巴。台下的群眾，從左到右，稀稀疏疏，也許有幾個人揚起手，但是大多數的人都是靜靜地站著、看著。沒有憤怒，更多的是無知和不明就裡。
 同一年，林布蘭用同一塊板子，做了大幅的修改，平台正前方下面的人群全都修掉，改刻兩個近似骷髏眼的溝渠。圖的左邊和右下方，因過度修改，而漸漸模糊。整張圖的焦點，因捨棄前方人群，而更集中在平台上等待判決的耶穌。很明顯的，水平構圖取代了對角，收斂的人物動作取代了開展的臂膀，模擬整個場景的氣氛取代了近景的細部描述。
究竟那個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是激昂憤慨的人群的叫囂？還是受挑撥，卻還茫然無所知的群眾？是1636年的作品接近真實，還是1655年的？
1650年之後，林布蘭的經濟狀況逐漸吃緊，他無法償還的房屋貸款，被法院判以財產抵押，收藏的大師畫作也一件件上了拍賣場。揮霍成性、未婚同居且債務纏身的林布蘭，飽受旁人的責難，他在時代享有的榮耀，似乎也將逐漸褪色。人生並不是誇張的肥皂劇中歇斯底里的尖叫，苦難也不是。四十九歲的林布蘭早已歷盡滄桑，哀樂備嚐。是不是因此領悟了這個道理？所以沒有望向天空的吶喊，也沒有四向奔撲的人群，只有耶穌默默望向遠方的眼神，透露他的無奈和孤獨？是不是就是這樣的領悟，所以他選擇了這個比較不戲劇性卻更深沈的瞬間來詮釋苦難呢？
四下寂靜，除了他咳嗽的聲音，以及從遠方吹來的海風，穿過圓形玻璃間的縫隙所發出的嘶嘶哀鳴。人世的繁雜，只有在此刻的夜晚得以沈澱，在昏暗中，他依然一刀刀地在銅板上，劃下難以辨認的線條，直到過世，幾無終止。晚年他的技術精準，不再依賴氯化鐵溶蝕，直接用鋼刀刻板。自由的筆法，不拘細節，藝術的風格，也逐漸遠離巴洛克的華麗和傳統詮釋主題的方式，轉向平實、內斂而獨立的表現手法。其後的歐洲藝術家，要走到像林布蘭這麼自我、不受傳統束縛，大約還要再經過個百年的摸索，直到歌雅（Francisco
Goya） 和德拉克洛瓦（Eugene
Delacroix）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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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更新日期：2001.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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