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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琦珊 想像你每天傍晚坐在波隆那廣場的長椅上，看著廣場上往來的人群和貪婪地向人們乞食的灰鴿。或許，你的眼光會不經意落在一個以義大利人的體型來說，略微高大的銀髮老人身上。 他因高大而微微駝背，穿著一件灰色大風衣，戴著圓形黑框眼鏡，低著頭像在沈思似的，踩著堅定而有節奏的步伐，緩緩穿過商店前的拱行長廊。有時，他的左手腋下會夾著一個對開大小、用牛皮紙帶包得整整齊齊的包裹，有時，他的右手會提著一個老舊、沾些油漬，卻保養的很好的皮製提袋。他總是在迴廊的盡頭，轉入巷中，消失。偶而，他會抬起頭，和站在收銀機後的裱框店老闆打招呼；偶而，他會走進咖啡店，和吧檯邊的老人交談幾句，喝杯Expresso。他和其他的義大利人有些不一樣，他的聲音低沈而緩，沒有張開雙臂的擁抱動作，也不曾看過他和人大聲嚷嚷。他總是有些孤獨的模樣，不多話，眼光中沒有好奇，好似世界的運作都在他的領會之中。 他常常出現在這個波隆那廣場上，加上藝術學院、Via Fondazza的家、Grizzana的小屋，這些就是他活動的全部地方。他沒去過巴黎，不像他那個年代的藝術家一樣，一生至少會到巴黎朝聖一次。事實上，他幾乎不曾離開義大利，1956年到過瑞士的Winterthur，這就是他旅行離家最遠的地方。 Giorgio Morandi，1890年生於波隆那，1964年死於波隆那。一生不曾結婚，沒有任何有關他的愛情記錄，搬過一次家，從Via della Lame到Via Fondazza，經常在波隆那西南方35公里，亞平寧山裡的Grizzana小鎮渡過夏天。和他共同生活一輩子的，是他三個一生未嫁的妹妹。沒有自傳，一生只接受過一次訪問（1957年）。不曾闡釋任何有關藝術的概念，也未曾將他對藝術的看法書於紙上，只說：「我一直避免給學生任何創作上的建議，因為個體的自由，尤其藝術家的自由是最重要的」。即使在藝術學院教書時，他也選擇蝕刻銅版畫為授課內容，因為教授的只是技術，沒有其他。 Morandi最特別，也是最受批評的，就是他的創作題材僅僅侷限在幾只瓶子和波隆那郊外的風景。這些瓶子在今天都還可以在他Via Fondazza的畫室中看到，它們是日常生活中隨時可見的器物：水罐、水瓶、花瓶、油罐、方盒、圓盒或茶壺，平凡無奇；而畫中的風景你也還能尋著他走過的路一一對照。就是這些瓶子和生活環境中的景，他畫了一輩子，光油畫就有1264張，而這還不包括素描、水彩和蝕刻版畫等其他媒材。 為什麼就只畫瓶子？在1957年的訪問中，Morandi曾提到：「那種由看得見的世界，也就是形體的 有人說，Morandi的畫是靜的；有人說，他的瓶子在竊竊私語；有人說，看他的畫時，會不由得安靜下來。是顏色吧！如果你看過Masaccio或Piero della Francesco的壁畫，你就會明白他畫中的顏色從何而來。灰的、米白的、粉橘色、灰藍色、土黃色，每個顏色就像畫在石灰打底的牆上，滲入了灰色和白色調，失去了各自原本強烈而濃重的顏色，柔和而優雅地與其他的顏色調和在一起。 1990年，是Morandi一百週年的冥誕，波隆那市政府為了紀念這位畫家，將數百年來一直是市政府所在的Palazzo d'Accurisio（阿庫瑞奇歐皇宮）改建為莫藍迪美術館，以紀念這位生死都為波隆那人的市民畫家，他平凡而沈寂的一生像極了他的畫作，靜靜的向觀者展現最平凡的物和它最不平凡的概念。 ※推薦閱讀──
圖片版權：museo moran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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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對他很好奇，因為他一生過著簡樸的生活，淡泊名利，於是就稱他為僧侶畫家；又因他不曾離開波隆那，就認為他的作品區域性色彩太過濃厚，而稱他為地方畫家。他少與藝術家來往，也不曾加入任何藝術團體，不屬與任何流派，與他往來密切的反而是文學評論家和作家。你不會常常看到他的作品，他大部分的作品為私人所收藏。最有機會看到他的畫的地方，一個是米蘭的
世界所喚起的感覺和圖像，是很難，甚至根本無法用定義和字彙來描述。事實上，它與日常生活中所感受的完全不一樣，因為那個視覺所及的世界是由形體、顏色、空間和光線所決定的……我相信，沒有任何東西比我們所看到的世界更抽象，更不真實。我們在物質世界所認知的所有事物，都並非如我們看到和了解的那般。物的質性當然存在，但卻不具有任何我們附加在它身上的意義」。Morandi鍾情於瓶子，就是因為他認為，越是簡單、平凡無奇的物，就越能從多餘的詮釋中解放。於是他藉著不斷反覆排列這些形狀單純的瓶子，嘗試推翻我們透過定義所認知的世界，而回歸視覺觀察的、純粹形體的世界。
仔細看他的畫，看看是什麼因素定義了空間﹖是前後重疊的瓶子﹖是他們的影子﹖還是將畫面切割為二，暗示上方的色塊是牆壁，下方是桌面的「直線」﹖Morandi在挑戰我們對物質世界的概念，我們看到的真是瓶子嗎﹖如果是瓶子，為何沒有材質的質感﹖為何瓶上的油彩筆觸如此明顯﹖會不會說它們是幾何的圖形還更加貼切些﹖畫裡有光線嗎﹖是因為影子嗎﹖還是因為顏色﹖Morandi畫的全是老掉牙的題材──
畫中的安靜，也來自瓶子的水平排列，它讓我們的眼光隨著瓶子的形狀，緩緩從左到右移動，沒有複雜構圖的干擾。即使瓶子垂直放在畫面中央，也因為幾成正方形的畫布，而使它達到視覺的完美平衡。1964年，Morandi完成了他這一生最後的一幅油畫：油罐、長方形罐和圓球排列在畫布上，像是緊密地靠在一起，但圓球和長罐的影子卻悄悄透露它們與周遭的距離；畫中的背景就和左邊的錐形油罐相同顏色，而圓球左半邊的顏色，又和桌子相同。Morandi刻意地安排、著色物件，並等待適當的光線，用顫抖而快速的筆觸為他的瓶子留下最後的速寫。終於物的形體和空間融在了一起，光影、空間、形體和色彩都成了最吊詭的定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