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林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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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隱慧鶴 達磨圖 |
有四句話直指禪與諸宗的不共：「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禪，自稱宗門，以餘宗為教下。教指釋尊一代時教，教下即奉此教法而行，其間鋪衍義理，率多有賴語言文字，洵至經論汗牛充棟，佛法的真精神遂趨模糊。而為使學人不死於句下，禪乃標舉「不立文字」，即便非得立個假名，也隨立隨破。
然而，不立文字並不意指無涉佛傳，禪門喜將付法之緣起溯至「拈花微笑」一事：
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唯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
隋唐時期，佛門諸宗紛起，競相判教。所謂判教，就是將釋尊一代時教依義理分其先後，最終歸於自宗標舉之經典，以為自宗殊勝之根據。以此，天台宗依於法華經，乃指佛陀所說究竟義正在講援此經之法華時，華嚴宗、涅槃宗等亦都如此。而禪，則越過此一代時教，直談釋尊與迦葉的以心傳心，因此說自己是「教外別傳」。
的確，教外別傳的宗門之所以能超越義學，不論時教，正在於直指人心，既然釋尊菩提樹下的悟道是體得眾生本具的佛性，則如何使眾生見性成佛，才真是佛法的核心，其餘義理之推衍、僧團之和合、乃至佛菩薩之禮敬，乃皆餘事耳。
餘事當然並非就毫無價值，但禪講不死於句下，活於當下，即著眼於應緣、當機，所以當這些東西因概念化、系統化而淹沒了佛法核心時，禪自然不得不加以斥責。以此，禪正是一種佛法的回歸運動，在佛滅後的千年，重新讓大家回到釋尊悟道的本懷。
這樣的本懷人人本具，不假外求，即連求佛菩薩亦為執著妄想，所以禪堂不立佛像，有者唯祖師耳。而禪門諸系雖各有開山之祖，但溯其源，則總推諸於達磨與惠能。
達磨是中土禪宗的初祖，沒他就沒所謂禪宗的成立，達磨之前的禪法被稱為如來禪，之後則自稱祖師禪，這祖師兩字固在強調活生生的歷史行者，但狹義而言，就在言明這是達磨開創的法門。至於六祖惠能更是將禪徹底中國化的一人，它直指定慧不二，開啟了南禪的不共，後世禪門盡由此出。由是，禪門的祖師造像主要乃聚焦於達磨與惠能兩人。
然而，有意思的是，論對後世禪的影響惠能雖遠大於達磨，但在造像上，達磨數量之多、形貌之廣則遠非六祖所可及於一二。所以如此，正在達磨的種種能予人無限的想像空間，而不泥於規範的造像恰可以彰顯禪的透脫自在。
相對於惠能之寓神奇於平凡，達磨的一生可謂傳奇之至，即使非佛門中人亦當神往。他出身王室，嗣法於般若多羅，其師授記他於師滅後六十餘年前來中土，到中土時已一百五六十歲，初見梁武帝，相談未契，北渡少林，終日宴坐，人稱「壁觀婆羅門」，及至二祖慧可求法，乃開宗門一脈。而北渡時，民間固有一葦渡江的傳說，圓寂後，燈錄更記載有「後三歲，魏宋雲奉使西域回，遇祖于蔥嶺，見手攜隻履，翩翩獨逝，具說其事，及門人起墳，為空棺，一隻革履存焉。」這「隻履西歸」的傳奇，如此，從一葦渡江、九年面壁、隻履西歸，再加上後世附會的少林武功，使達磨的身影乃不止於禪門，在民間、在武俠都有了許多的想像空間，因此也就有了形形色色的造像。
然而，附會畢竟是附會，正如近人趙樸初談少林：「天下稱第一，是禪不是拳」般，達磨生命的原點與極致，都在他是禪門的初祖，禪的造像其實才真能契入達磨的本懷。
歷代畫達磨者眾矣！而多為胡像。胡像造形特殊，發揮空間大，這也是達磨造像遠多於六祖的另個原因，但無論如何畫，達磨的神情——尤其是眼神則永遠是表現的核心。在此，要能顯現悟者的氣魄、無畏、自在、透脫以及禪的幽默與個性，而不管落點如何，總要能警醒世人穿透世間的種種假相。
穿透世間假相，正為尋得那「本來面目」，到此，就不為人瞞。日本白隱禪的開山祖、「隻手之聲」公案的創造者白隱慧鶴所繪的達磨正是如此，筆觸圓暢而有力、表情堅毅，毫無商量餘地，性格臉龐上的兩顆大眼，眼珠高吊，既洞穿世情，又八風不動，所有假相只能在此銷溶，於是畫上所題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乃不僅是禪門的一句拈提，更是達磨生命活生生的示現。
本來面目在禪是脫掉所有葛藤，證得本心的生命，它不僅要抖落外在的種種執著，最終連「俱生我執」也得捨掉，到此禪說是「懸崖撒手，絕後再蘇」，因為連最後自己之所以是自己的東西都丟了，一無所有，一絲不掛，生命乃可以重生，反之，只要仍在相對世界裡轉，這種境地就不可得。以此，所謂「直指人心」的直，不只是不管那旁生枝衍的義理、儀軌，直取心地法門，更指契入直觀而言，而直觀之證得，恰須如六祖對欲前來奪其衣缽的惠明所示：
惠能擲衣缽於石上……惠明至，捏掇不動，乃喚云：「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惠能云：「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明良久，惠能云：
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惠明言下大悟」
契入直觀才能超越受限，所以惠能以一介樵夫得以悟道，惠明官至四品將軍卻提六祖衣缽不起，白隱筆下的達磨雙眼如電，毫無商量，正要你從此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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