я《北美藝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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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20世紀的奇女子，命定都得擁有編派自我身世的本事，對於時尚界影響深遠的可可．香奈兒（Coco Chanel）如此，撼動西方思想界甚鉅的女性知識分子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如此，就連以名流之姿躋身浮華世界的女畫家塔瑪拉．德．藍碧嘉（Tamara De Lempicka）也是如此。
知名的詩人兼劇作家尚．考克多（Jean Cocteau）指出：「在藍碧嘉的心目中，藝術與上流社會具有同等重要的價值。藍碧嘉除了誘惑芝外，什麼都能抗拒。」考克多對藍碧嘉的認知相當深刻，因為就當時人們的標準來說，他們兩人具有相同的本質。身為畢卡索的摯友，考克多偏愛穿著飾有花邊的服飾，配戴新奇的飾品，很快就獲得巴黎社交界的接納，雖然許多堅守波希米亞生活方式的藝術家看不起他，認為他只是個來自右岸權充高雅的花花公子、一名特異獨行向上爬的野心家，但在十多年間，考克多就在巴黎的藝文社交圈佔有一席之地。事實上，考克多與藍碧嘉的價值觀，顯露出紈褲子弟（Dandy）在現代性時期（Modernity）所提出的表面邏輯：「表面即是深度所在」，就算是一套衣物、一幅畫作或一句話語，都足以代表一切，如果不具「可看性」，便不需留駐目光視線。他們將自我展示在他人面前的同時也自我觀看，推演著雙向互動的視覺消費邏輯，而服裝展示與標榜特異獨行作風的表面邏輯，也進一步提出審美觀點的邀請同時畫分品味差異的距離。
藍碧嘉向來認為，藝術品的價值是由它在市場上的商業價格所決定的，而她的作品在今日藝術市場的高價行情，或多或少來自於瑪丹娜等好萊塢明星的追捧，但其作品的藝術光環，仍在今日的時尚界造成莫大的影響，除了設計師參考她畫中人物的懷舊風格服飾進行創作，許多時尚界知名的攝影師，也試圖擬造重現她畫筆下的暗影光暈。她在創作自述中曾提及：「每一幅都是屬於我個人的自畫像。」其創作中的自戀情結可見一斑。堪稱藍碧嘉情慾衝動的裸體油畫代表作〈亞當與夏娃〉，於1994年以198萬美元的高價成交，置身超現實主義大廈背景前的男女模特兒，性感煽情的情慾裸體，在恣意揮灑情欲想像筆觸的美女畫家前，留下可供觀者進行種種詮釋遐想的定格畫面。在〈亞當與夏娃〉拍賣成交不久後，加拿大蒙特利爾美術館，也舉辦了藍碧嘉的作品回顧展，觀展的藝術家與媒體無不給予高度評價，認為她是一名「勇於以畫筆探討情色邊界的女先鋒」，其作品所流露的「軟調情色」（Soft Porn）況味，讓她足以媲美當時擅以立體派畫風展露現代工業文明的畫家勒澤（Fernand Leger）。
1928年，藍碧嘉終止了第一段婚姻，1933年，藍碧嘉與當時奧匈帝國最大的地主勞爾．庫夫納（Raoul Kuffner）男爵另結婚約，並與男爵一起移居美國洛杉磯。離開了歐洲，藍碧嘉遠離了其所熟悉的社交舞台，即使她樂於穿梭電影界名流的社交聚會，但當時好萊塢的影劇名流並不時興購置藝術畫作，藍碧嘉因而徒具「帶著畫刷的男爵夫人」的調侃稱號，再加上40年代美國的抽象畫潮流，使她的創作能量大幅銳減。1962年，男爵去世，她從此放下畫筆。1974年，她再度移居墨西哥庫埃納瓦卡（Cuernavaca），1980年藍碧嘉溘然長逝，女兒以直升機將她的骨灰撒在波波卡特佩特（Mt. Popocatepetl）火山口，為她絢麗的人生畫下句點。 ■衝擊感官的肉體慾力 塔瑪拉．德．藍碧嘉既有承自家世的眼界，又能自在運用高彩純色潑灑表露出情慾殊相，旺盛的情慾，激發她創作的靈感，她在畫中添注了19世紀印象主義大師莫內、竇加的筆法與瑰麗色彩，同時運用晚期印象主義中立體派觀察世界與男女人體的獨特視角，她的筆調帶有濃厚裝飾性的圓潤線條，散發出濃麗肉慾氣息的女體畫像，衝擊著世人的知覺感官，融混了立體主義與古典主義風格，使肉體更具穿透性與誘惑力，不論是飽滿堅挺微微上翹的圓錐狀乳房、隆實的腹部或是豐腴的雙臀，都使人聯想到大地之母般的旺盛生育能力，體態慵懶的女子肌膚凝潤，略顯倦怠的眼神透出誘惑韻調，恍如頹廢年代的葛麗泰．嘉寶與瑪麗蓮．夢露，藉由詭異迷離的超現實境界、馥郁濃烈的慵懶氣息，意象繁密披垂如紗，匝下滿目色塊。
藍碧嘉在人生情慾最旺盛的階段，展現了個人藝術創作最輝煌時期的沛然能量，她的彩繪大多數描繪了20至30年代打扮「世故」的女性（sophisticated style），金片鑲嵌的絲袍、毛皮圍裹羽飾，羅衫圖紋牽絲攀藤，努力拼湊著咆哮20年代時尚的形貌，流線型、現代化的細節描摹與構圖，帶有裝飾藝術的美學風格，間雜以當時時興的爵士文化主題，整個20年代，她將多數創作的時間用於研究羅浮宮館藏大師傑作的用光與色調，而受到了十16世紀法蘭德斯畫家的影響，將其以木板作畫而得的肖像畫半透明色調，與自我的創作加以融合。宛如由情感念力凝成的桂冠，戴在爵士年代的里程碑上，藍碧嘉畫中嫵媚浮罩的暗影，無所禁忌地放縱著自我的慾念，斂集了人情世故，幽敻展延成為時代的縮影與暗喻，而女性裸體的場景，更性畫／裸化了意識，產生情慾湧動的共鳴，展示了唯美的畫卷，體現出一種經過提煉的理想的美，但也有藝評家論斷她將裸體藝術淫樂化的傾向，然而展示裸體藝術的各式魅力型態，正是藍碧嘉繪畫藝術的關鍵主題——胸衣半褪，雙乳微露，點露具有輕佻幻想的性刺激，晃蕩著鮮麗豔綠的身影，她的手筆起落之處，宛若經過時光風化後的五彩石像，呈現出對於自我肉體的自戀情結，有評論者指出藍碧嘉自女性模特兒身上發現她自身的美，而將出自本體宿命的衝動完全宣洩在畫布上，當她的視線越過橫臥於眼前的軟滑玉體，即透視了屬於她自身的美豔誘人；當面對男模特兒時，藍碧嘉又能在男性充滿慾望的目光頂禮下，再度確認自身獨一無二的美態，描繪出一幅幅感性無以復加的情慾自畫像。 ■性解放的幻想轉移 在藍碧嘉眾多的裸體畫作中，〈美麗的拉法拉〉擁有極高評價，就連當時的倫敦《週日泰晤士報》，也曾評述這幅作品是「本世紀最光彩奪目的裸體畫」，畫面中特殊的透視角度，讓觀看者的視角處於拉法拉小腹三角區位，而這誘人的性感地帶，則掩映在微妙的暗影中，仰躺的姿勢，較不易表現乳房張狂的情慾誘惑，但藍碧嘉運用光線的強烈對比，將觀者目光自小腹延伸向誘人的乳房，勾勒出放縱肉慾的性感尤物形象，而在〈玫瑰色短袍〉畫中，即使有華美如緞的洋裝裹覆軀體，但藍碧嘉彩筆落下之處，仍讓乳房成為整體的視線焦點。 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曾指出：「在人類消費的全套裝備中，有一種比其他一切都要更為美麗、更加珍貴、更形光彩奪目的物品--它比裝載著所有元件的汽車，負載了更為沉重的內涵。這便是身體。在經歷了一千年的清教傳統之後，對它做為身體與性解放符號的『重新發現』，身體在廣告、時尚、大眾文化中的全面登場……，今日所有的一切，在在證明了身體已成為救贖的物品。」藍碧嘉畫作中的愛慾化（eroticization）讓裸露成為一個奇異的介面，從純粹的視覺形式，定義了事物的本質，從而產生了情色幻想的轉移。在布希亞的論點中，自戀幻象是所有姿勢的本質，各種各樣的姿態撫摩圍裹著身體，把它變成了情色幻想的象徵，除卻了自戀幻象本質的撫摩，就不會產生色情效果。事實上，裸體並不等同於色情。就服裝史長久以來的論調來說，唯有當人類恥於裸露後，裸體本身才具備了色情的意味，而當個人面對與性相關的事物，表現出不安情緒的情感反應，這種羞恥感被色情化、淫穢化，就成為對於裸體的異化，將裸體解構為帶有符號特質的色情性感帶。麥克．費勒史東（Mike Featherstone）曾指出，在消費文化中，身體成為愉悅的載體，廣告使人們欲望著一種理想化的身體意象，並使青春美麗的身體，具備了更高的交換價值。透過藍碧嘉的畫作，身體被重新看待，同時延伸出情色與色情雙向的討論，不是因為畫中的身體取代了靈魂或精神成為主體的自主性目標，而是如同布希亞所言，藍碧卡的畫作將身體化為一種具備「娛樂及享樂主義效益的標準化原則」，使身體將自身視為物品，視為最美麗的物品，視為最珍貴的交換材料，「才能在被解構的身體、被解構的性慾相呼應的基礎上，建立起一種效益經濟模式。」布希亞認為，在個人化的自戀式崇拜裡，美麗與色情是兩大主題，但這種藉由身體所體現的享樂主義，並非是古代昔蘭尼學派（Cyrenaic）或伊比鳩魯學派（Epicurean）所強調的需要及慾望的滿足，在當代的享樂主義中，所有的個人需要及慾望，乃受制於外在感官經濟體系的影響而創造出新的欲求。
藍碧嘉筆下的男性肖像，多半有著同樣略顯僵直的肩膀，以及同樣硬挺的禮服。不論畫中人的職業、身分為何，在硬挺的服裝下，全都有著同樣傾斜、看似寬大而失當的肩膀，有評論者依此提出藍碧嘉畫作中投射出「法西斯分子」的趣味，更有研究者依據心理動向的成因，推論藍碧嘉畫中男性的浮誇肩膀，源自她潛意識中關於戰亂時期對比的記憶：在俄國十月革命前，藍碧嘉著迷於舊日資產階級男性的權勢與專橫的魅力，但在突如其來的革命之後，所有昔日的階級秩序全被推翻，令藍碧嘉神往的「男性神話」不攻自破，在她日後為這些窮途潦倒男性作畫時，甚至還得為其借來軍裝禮服，這些男人才能在她面前擺出姿態，而她描繪男性的筆觸，正是潛意識中意念的轉化。在肖像畫中，艾里斯多夫王子（Prince Eristoff）在超現實的繁麗背景前，眼窩深陷，手中無力地拄著拐杖，神色抑鬱，如同回想著以往的皇宮盛景，更有被畫者兩眼失神，渾然沉浸在古柯鹼的迷幻夢境，在藍碧嘉筆下的第二任丈夫勞爾．庫夫納男爵，眼神相對堅毅，卻仍難掩變賣家產、散盡家財、前赴新大陸的落寞神色。藉由作畫時犀利的觀察，藍碧嘉識破了男性強悍偽裝下軟弱的本質，她以畫筆掌控了男性對她意淫的性欲，階露了財富權勢假象後的真相。
將片段意象與縹緲情緒，共同凝煉成繁花肉身的飽滿完美弧度，以顏彩在生命底圖上掀翻起時代構圖的波瀾，藍碧嘉不只是趕上時代巨浪的弄潮兒，更將吸引眾人目光的特異格調，轉化成為一種刷新美學觀點的時代趣味，她以細膩的筆觸臨摹著飽滿的肢體力道，極力張揚對於情慾與身體的膜拜禮讚，立體主義與象徵主義的手法，在穠稠的色調裡，蜿蜒綻放著她骨子裡浪漫不羈、桀驁不馴、難以抑制的熱情，迎向色慾紛雜的狂襲與交歡，宛若姿態曼妙的美豔海妖，隨著時代的洋流婆娑起舞，豔色無際，求愛的浪居氣息，攪動著氣旋，橫掃陰鬱的歐洲天空，標識出她的青春繁盛時分，填埋著時光流逝所鑄成的陰影，但置身風流名利場，她又能冷眼定見，自在化身為品味精刁的玩家，所有的畫作，都蒐羅了富豪名流生活底色的旋律，同時勇於歌頌她自身獨有的自戀自負意識，喧囂的感情形貌，讓情慾躍然畫面，歷經時代披瀝，不只是虛構的象徵，更勝於文字的描摹。藍碧嘉晚期的創作，明顯棄絕了早期創作中常見的鮮亮官能色彩，或許是感受到歲月流洩在年輕肌膚上鮮嫩欲滴的彩度，與日漸衰老身軀的落差，而代之以清純恬淡的自然色調。世界充滿了假象，唯有透過心靈之眼，才能勘透這個世界的真實，在杯觥交錯、堆金砌玉之外，流影幻成泅泳的森羅色相，西方華麗繁縟的儀節和物質文明的精緻，轉換為執筆者與畫中人相惜的情愫，顯然也是藍碧嘉自我角色的移置。而所有的騷動私語、神色傳遞，都為我們投影出華麗的豪門舞台與其背後錯雜的人情網絡，透過彩繪的畫筆，通往真實享樂境界的媒介，娓娓細訴著所屬世代的起落榮枯，以及藍碧嘉在謫落凡間、繁榮落盡後所體會的俗常生聚、市井悲歡，時間的光譜，至此已似由碎片與暗影所組成的世界。 藍碧嘉特展，於義大利米蘭王宮（Palazzo Reale）展出至1月14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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