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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娉玉 識衣IV 紗布、鐵絲、洋干漆、染料 250×120×90cm 2004（攝影：陳明聰） |
潘娉玉，畢業於國立藝術學院的美術系、台南藝術學院造形所的碩士，參加過許多聯展也參與執行過數個大型的展覽計畫，分別在1996年、1997年、2001年、2003年舉辦過個展，曾經駐村美國舊金山赫德蘭（Headlands
Center of the Arts，2000）與美國佛蒙特工作室（Vermont Studio Center，2001），現任教於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其作品在台灣當代藝術中有難能可貴的溫潤質感。
■既輕且重的負擔
潘娉玉的「識衣」系列發展至今，已然是作品有四。雖然件件作品的完成相隔都有數年，卻依然秉持著如初的精神，一脈相傳。它們都是使用鐵絲段子，張繃紗布，塗上洋干漆以資硬化，或染色或不染色，再行組裝編織而成的作品。第一件〈識衣〉作於1998年，當時潘娉玉小心翼翼地編織出這完美而碩大的蕈狀雲，不染顏色的紗布，誠實呈現出洋干漆乾燥後拙樸的氣味，這是她任隨興致塑造而出的產物，在在抒發了自由形體的生命活力。往後的三件「識衣」大體不出這樣的形制，潘娉玉於1999年發表〈識衣II〉、到了2000年則有〈識衣III〉、〈識衣IV〉完成於2004年，但相同之中卻也顯出各個之間的差異，它們有的澄黃、有的墨黑，有的完整、有的斑駁，有的鑽高竄流高升、有的屏息蟄伏以待。
〈識衣〉，「我識之衣」，但作品的形貌流竄靈動的模樣，明顯不似衣，它倒似意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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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娉玉與其作品〈人魚公主〉 |
流自成一格的有機體。那是一只生命，盤旋飛昇的生命，像一縷騰空拔起的青煙，轉瞬間就要消逝。遁逃，絕不該是生命英勇的態度，可是披上這整身的斑斑駁駁，難道還有雄心再戰？難道要硬碰硬地蠻幹？而戰，又能幾回？曹操在「短歌行」裡面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把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況且，逃又能逃到哪兒去呢？是天涯？還是海角？就算是到了天涯海角，不仍在這宇宙蒼穹之間？不仍在這自我軀體之內！
「我識之衣」如蟬翼毛羽，輕則輕矣，然如影隨形終不得擺脫。佛家說，成佛的超越，在於去我執，去掉對自我的執著，也就是褪去那一身的「我識」霓裳。聖哉之偉人，言之者鑿鑿，但聽在我們凡俗眾生的耳中，卻是行之者渺渺。就連西方哲人笛卡爾不也還有「我思故我在」的說法，他以意識之有無來論證自我的存在，如果沒有了那識，如果沒有了那思，哪還會有我？如果沒有了我，則又如何能得知豐富的世界宇宙？
「我識之衣」未必都是虛無飄渺的，它有時更像是鏗鏘厚重的盔甲，紫貴金迷的妝點，閃爍發亮而耀眼，包裹嚴密的周身防護，用以抵禦外侮的侵害攻擊。可這防護是不能平白施予的，它必得要令當中主人在重壓窒息之餘，去承受框束的掣肘。
作品〈識衣〉雖以衣命名，但橫豎看它，卻總難令人將其和服裝衣飾聯想在一塊，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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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娉玉 海貝紫灰 布料 65×45×40cm 2003（攝影／圖版提供：伊通公園） |
意識」的部分就更為難以捉摸了。其實作者在這裡所欲傳達的不是意識或衣飾的實體，而是「意識如我衣」的抽象意念，她於是乎才會在自述中提出這樣的質問：「每一個人都有一件『識衣』，你知道你已經編了多少年了嗎？」那份幽微，那份徬徨，以及那意欲衝破束縛的焦躁，我們很容易從作品中體會。〈識衣〉，我識之衣，意識如我衣，是難得超脫，既輕且重的負擔啊！
■其聲嗚嗚，聽者戚戚
作品〈人魚公主〉是潘娉玉親手縫製而成的龐然大物，長就約有4.5公尺，寬也約有3.5公尺。張撐開來如似華奢的帳篷，燦爛繽紛，不分正反，兩面皆可觀。潘娉玉之所以「人魚公主」的故事做為作品發想的來源，乃是因為神話是兒時純真的憑恃，而神話與童真亦正是潘娉玉長年創作的追求，她說：「神話講述的是神的故事？人的故事？其實還是自己的故事，這就是為什麼神話得以長久流傳的原因。」因之，除了〈人魚公主〉，便還有〈童真所在地〉、〈伊甸絮語〉、〈維納斯的盒子〉、〈花神之降臨〉……等諸多以神話為名的作品呈現。
〈人魚公主〉不像為人魚公主塑像，反倒比較像是一處弔唁人魚公主的場景。那是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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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娉玉2003年於美國紐約獨立藝術家組織402畫廊「殼」個展（攝影：何春寰） |
公主最終的去處，青藍的，靛紫的，一條挨著一條，一波翻過一波，描寫出蕩漾不平的無垠海洋。浪花、波濤，時而向前，時而又向後，衝激著、攪拌著。當它們突地狹路相逢，便成就出大大小小的漩渦，不可避免地展開周旋糾葛。猶如兩位積怨俠士的鬥劍，總要先以長時間的互相打量試探作為開場，而這時無言的對峙，最是駭人，蓄勢待發的狠勁緊繃，充滿了難容須臾喘息的張力。如若這對手的實力旗鼓相當，那隨後進行的廝殺便也就是難分難解。不分勝負的纏鬥，昏天黑地，招招險招，滴水不漏，除非適時出現有外力的介入干擾，否則勢難罷休。
面對著眼前〈人魚公主〉作品中這裡那裡的漩渦，讓人生出驚懼暗伏險峻的顫慄。想起人魚公主故事的結局，最後人魚化作廣袤海洋浪尖頂上的小小泡沫隨波逐流，不一會兒一個浪打來，就被捲入陰暗的海渦深處，就這麼一哄而散，就這麼無影無蹤地化為無形，徒落得吾等有情的慨嘆世態炎涼。又或者，原本旁觀的我們竟就是那隨風飄逝的人魚，為著胸中有情人終不能成眷屬的不甘，為著巫術底下有口卻不能言的遺憾，仍癡心地守住這片汪洋大海，不肯離去。作品間或參雜的金色，是太陽照射下瀲灩的波光，耀眼地翻滾。星星點點，又像極了人魚公主滿肚委屈的眼淚，簌簌、汨汨地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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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娉玉 擁抱 布、鐵絲、線 2000 |
然而這海，卻不鋪天蓋地的綿延，實在是不夠氣勢磅礡。它被捏皺了、攏聚了起來，掛在天花板底下，揪成一團。軟塌塌的布極為輕柔，倒像是漁人正自曝曬披吊的漁網。真的，或許潘娉玉的作品〈人魚公主〉終究不是任自在逍遙遨遊的寬闊大海，而就只是一只攏收著的網，它網住了人魚公主的一生，也網住了我們投射移情下的抑鬱。這樣一個揪心的海，層層疊疊在一起，酷似一進更深一進的螺，這螺，其聲也嗚嗚，令聽者無不戚戚然。
當所用的布料轉輕薄為沉厚，則所成的物件也將跟著由坍塌而變硬挺，如再依各個海渦進行支解切分之，則原本如漁網絲綿的大海，也就成了一個、一個隻身孤獨的貝殼了。潘娉玉的作品「海貝」系列，最早有2003年的〈海貝藍〉、〈海貝紫灰〉以及2005年的〈海貝紅〉。潘娉玉在「海貝」系列的創作自述上說：「殼，是故事棲息的空間。……人去樓空，我試圖在存有的結構裡，找尋逝去的生命痕跡。……」。我們看到，每一個海貝俱是作者高超手藝的表現，拼接布條以成具體形象，然後再裝飾以不規則的蕾絲裙以成貝齒。每一個海貝都被作者形單影隻地孤懸於偌大的展場中央，再也沒有其他的視覺語彙以資襯托，如此情況下，觀眾實難滿足作者創作的初衷，善巧地體察出海貝蟹去貝空、蕩蕩無也的蒼涼，更別說還要醒悟這空洞中適足以裝盛幽幽故事的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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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娉玉 海貝紅 布料 87×50×50cm 2005 |
但是，如果僅僅視其為作者依樣畫葫蘆的象形描繪習作，則又是太小覷了這些作品。因為不同於現實螺貝原質的堅硬，作品所使用的布料有其特殊的肌理和觸感，復以螺貝半帶封閉的造形，那種尺寸放大後仍不散失的嚴實可靠，確切傳遞給人一股盈滿胸臆的暖呼呼，這是可供溫存、家的感覺，於是，這些布質鬆軟的海貝，或許不是故事棲息的空間，卻是人們放鬆療傷的安全歸所。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一個長期以來貫穿於潘娉玉諸多作品的創作手法，是集小者以為大。利用為數頗多的小單元，重複堆積而組織成單一個體龐大的聚合物，成為作品。最早時期，1997年的作品〈伊甸絮語〉，就是這樣一種創作手法的開端。在這件作品中，先由泥板間隔起數個大小不一的空間，每個空間內又由數個玻璃罐或並排或堆疊所分割，
透明的玻璃罐鑲嵌在泥板，裡面放置了像是標本般的不同物件，一罐有一罐的風光。這種集眾小以成其大的作法，潘娉玉在往後的諸多作品中大抵仍是沿用。如「識衣」系列、〈海膽〉、〈風滾草〉……便是用鐵絲圈張薄紗或蕾絲，塗上洋干漆以資硬化或染色，使成小零件之後再進行組合成單個的編織物；再如〈人魚公主〉、「海貝」系列……其組裝拼接的零件便是細長的布條，各個作品分別的差異在於所使用的布條質料的不同，以營造出不同的效果；而至今日（2006）新近創作的〈花神之降臨〉，雖已然打破過去單一主體描述的慣性，卻是拼組手法的再次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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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娉玉 花神之降臨 現成物、纖維、鐵絲、珠子 2006（攝影：劉信宏，圖版提供：橘園國際策展公司） |
總的來說潘娉玉的創作，較多是以單體造形的思惟為出發點，而較少思及作品與外在所處環境的呼應，以致看她的作品，雖然提了個令人讚歎的味，卻少了點後座強勁的韻。幾件作品與外在條件所交織的對話效果，無心插柳之下，卻是讓我們得以預見潘娉玉未來發展的潛力。「識衣」系列的作品，不管是飛奔或是沉伏，在展場的燈光下，將作品單體映照出地面影子重重，反而加深原有作品的層次與生命力。〈人魚公主〉作品的張網垂掛，一定就必須有室外陽光的射入，方才能顯出斑斕的光輝迷離。而作品〈攸心〉，其造形本身原來平淡無奇，圓融對稱得僅僅像是一只做工規矩精緻的蜂巢，但當將它置於林間、吊在樹上，便就硬生生地散發出難能抵擋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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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娉玉 花神之降臨（局部） 2006 現成物、纖維、鐵絲、珠子 |
關於「攸心」系列，潘娉玉有兩件創作，〈攸心〉創作於1998年，而〈攸心II〉創作於2000年。初聽〈攸心〉這件作品的名稱，立刻就讓人聯想到《詩經．鄭風》的一首歌謠：「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這字裡行間無不道盡了細密綿長的思念等待，帶著一點兒嬌嗔，帶著一絲兒無奈。作品那形如巨大倒鐘的形象，掛垂在屋外曠野的樹梢上，真猶似佳人的引領企盼。薄紗上洋干漆乾枯後所成的金黃，讓陽光穿透薄紗的交疊，灑得滿地是點點佳人的珠淚。原來這太陽光才是此件作品得以觸動人心最最重要的質素！面對此情此景，我們這些看的人不禁都要傻了，那是一個怎麼樣的情思？那是一個怎麼樣的堅定？「但為君故，沉吟至今」，我們感同身受這份情思與這份堅定，也不得不跟著悲悲切切了。作者是否真有寄託此兒女情長於作品之中的意圖，我們不得而知，但是作品與環境的相融，納外在條件於作品之內，其成功卻是無可置疑的。
■結語
看潘娉玉的作品，可得先有心理準備，必須拋卻掉具體實物的邏輯規章，然後任由想像力的馳騁。以作品〈花神之降臨〉為例，作品中是看不到花神本尊的，唯看到的是花神懸空而降的動勢，象徵花神尊貴身份的權杖，以及暗指百花擁簇的落櫻翩翩。潘娉玉總是想透過作品去表達溢於物象之外的深情，與自由無拘束的沉思，在深情與沉思中還能保有一抹純真的潤澤，實屬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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