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奧匈帝國命脈
巴黎在每個新的學年度開始時都會有些新的特展，但是像今年這樣轟動的情形卻不多見。特別是這些藝術家既非人所熟知的印象派，也不是法國其他知名的畫家。展覽的名稱是「維也納1900」（Vienne
1900），這自然讓人聯想到奧匈帝國的最後一道虹彩。它透過四位重要的藝術家古斯塔夫．克林姆（Gustave Klimt）、艾貢．席勒（Egon
Schiele）、奧斯卡．柯克西卡（Oskar Kokoschka）和柯羅曼．莫塞（Koloman Moser）來介紹另一個從傳統轉向現代的角度，以及和印象派幾乎毫無關聯的現代藝術風潮。
沒有任何一個在藝術史學方面的學者與專家會懷疑巴黎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藝術史上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但她卻不是唯一的演員。同一個時期，歐洲其他主要的城市也有著相當豐富的活動與事件；特別是奧匈帝國的行政與經濟命脈——維也納。透過這個展覽不僅可以欣賞到一些從未在法國出現的作品，同時也打破了「現代藝術出自法國」的錯誤觀念。更可以對於當時在法國以外的藝術環境有更進一步的了解。這個展覽在巴黎的大皇宮藝廊一直持續到2006年1月23日。
維也納在19、20世紀的交替時期，往往被和倫敦、紐約、巴黎與柏林相提並論，並且被
譽為當時的五大城市之一。除了有超過兩百萬以上的人口外，更是個人文薈萃的大都會。德文雖然是整個奧匈帝國的官方用語，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卻可以常常聽到捷克文、波蘭文、羅馬尼亞文、義大利文……等各種在帝國境內的語言。在出版品方面，每天有超過五十種以上的報紙出刊，即使在21世紀的今天，也很難有城市可以相抗衡。為了要解決古老城市無法負荷的人口問題，維也納拆除了舊有的城牆，建造了一條寬廣的環城道路。新的市政建築、大學、劇院、博物館、音樂廳……也是在這個大興土木的時期相繼出現。除了行政單位外，建築師、畫家和設計師也都在這些龐大的工程中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腳色。著名的克林姆就是當時相當受到器重的畫家之一。這位在維也納分離派有著舉足輕重地位的大師，從未有過要跟傳統斷絕關係的念頭，相反地，他一直延續著傳統的手法，來表達自己的藝術理念。這點和許多其他現代藝術的概念有著很大的不同，同時它也成為整個展覽的基本架構與題材。
■故事：觀者與畫者的想像
故事、風景和人物是這個展覽的三大主題，它們同時也是傳統繪畫的三個主要大方向。就故事而言，它不僅是觀眾的寵兒，同時也是畫家垂青的對象。因為除了繪畫的技巧外，畫家和觀眾的想像力都是讓作品成功的重要環節。另外就是它在時間點上的廣闊性，這也讓藝術家有更大的發揮空間。自實用美術學院出身的克林姆對於有故事性的作品自然不陌生，但把它們轉變成具有「裝飾性」風格的繪畫卻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出發點。〈守護神雅典娜〉不單純只是克林姆在作品風格上的轉變，同時也是另一種女性觀點的展現。作品中的雅典娜幾乎佔據了整個畫面，她龐大的身影雖然讓人感到震撼，但卻沒有什麼不安的情緒。這和同樣以古代人物為主題的〈朱迪絲II〉有著很大的不同。19世紀末期，許多女性逐漸開始擺脫以往在社會理教上所給予的限制。這個重要的改變讓很多人不知所措，因為她們既是新的威脅，也是迷惑的泉源。這個現象不僅只是表現在造形藝術上，在文學上也不例外。兩個主角都是美麗又充滿了智慧的女人。前者在克林姆的巧妙處理下，搖身一變成為維也納分離主義的保護神。後者則是會利用美色來迷惑男人，並用技巧讓他們喪失一切的致命女子。因為作者不只是替這幅作品命名為〈朱迪絲〉（Judith，舊約《聖經》中的女英雄），它同時也被稱為〈莎樂美〉（Salome，新約《聖經》中的殺手）。這種角色上的衝突並不是只展現在作品上，在當時的大環境中也時有所見。
繪畫作品的故事並不只存在於歷史，許多當代的人與事，或者一些自古以來就有的恐懼，自然也不斷地在某些畫家的腦海中縈繞。這個例子中最明顯的莫過於讓整個維也納社會傷透腦筋的席勒。雖然他只活了廿八歲，但是他的作品對於當時的維也納而言，無疑是最具干擾性的。很年輕就進入維也納美術學院，但是沒多久就因為無法忍受學院派的教學而離開。儘管他在學的時間不長，卻已足夠讓克林姆注意到他與眾不同的才華。他早期是以肖像和風景作品為主，自1910年才開始對於故事性的作品產生興趣。所不同的是，他繪製的主題既無關於神話，也沒有什麼宗教內容。讓他感興趣的主題只有情慾與死亡！他直接，甚至是粗暴的表現方式讓〈自我預言者〉這幅作品有了更強烈的感受力。作品中的男子是席勒的自畫像，而身後那個令人恐懼的身影則是死亡的化身。死亡的陰影不僅籠罩著男子，它更讓人感受到是兩個不可分割的個體。這也是在世紀交替之際，許多文人墨客所醉心的題材。
同樣是兩個個體的結合，柯克西卡的〈戀人〉卻是完全另外一種表現方式。作者和阿瑪（Alma，著名作曲家馬勒的遺孀）的戀情是當時維也納藝文圈中源源不絕的話題。阿瑪是一位才藝雙全的美女，更是當時眾多男士積極追求的對象。她雖然被柯克西卡的才華所吸引，但是對於這位天才畫家起伏不定的精神狀況，以及強烈的自我中心卻無法忍受。柯克西卡在他們分手之後製作了一個真人大小，卻頗為醜陋的娃娃，所有的穿著、打扮都跟阿瑪一樣。他出門的時候都會帶著這個娃娃，晚上也睡在同一張床上。直到有一天他覺得厭倦了，就把娃娃破壞之後丟到垃圾堆裡！由此就不難看出他的精神狀態，而他其餘的怪異行徑相對之下就平和多了。〈戀人〉這幅作品在繪製時兩個人的關係還很好，兩個裸體的舞者其實就是他和Alma。作品中並沒有任何心理分析的意圖，作者只是利用色彩和筆觸來展現共舞的情境，但是舞者臉部的表情則暗寓了作者長期以來的憂鬱與不安。
展出的四位畫家中，最不為人所熟知的應該就是莫塞了。這位天才設計師先後在維也納美術學院，跟實用美術學院就讀，並且在後者結識了未來的大師克林姆，同時也是他在藝術創作上非常重要的好同伴。莫塞是相當出色的一位設計師，當時無論是家具、布料、海報……各個不同的範疇內都有他的傑作。他並且和著名的建築師喬塞夫．霍夫曼（Joseph
Hoffmann）共同成立了著名的「維也納工作室」（Wiener Werkstatte），製造了許多他們所設計的物品。他同時也是維也納分離主義的創始人之一，這自然更解釋了他在當時維也納藝文圈內所扮演的重要角色。雖然他是以設計著名，但是對於繪畫上面的鑽研也下了很多的功夫。1907年以後，他更放棄了設計的工作而專攻繪畫。色彩的運用是他最有興趣的方向，因此可以看到他重覆著相似的主題，卻是透過不同的色彩來詮釋。〈行走的人〉這件作品的尺寸不是很大，但是作者構圖的方式卻讓人覺得是幅龐大的繪畫。這也是莫塞作品的另一個特色。作者利用逆光的方式來強調人體的線條，再加上空洞的背景，使得整個作品浮動在一片光影之中。
■風景：戲劇效果的畫面
以故事、風景和人物這三個展覽的主題而言，風景畫應該是最能抒發作者情感與想像力的主題。因為在世紀交接之際的維也納，幾乎沒有人定製風景作品，所以畫家們往往只是因為要享受創作的喜悅而作畫。因為沒有任何的拘束與限制，畫家也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在畫面上進行各種關於構圖，或是色彩方面的試探與研究。克林姆的繪畫中有四分之一是屬於風景作品，自然不難想像作者對於風景畫的興趣。〈山頂上的花園〉約末是在1917年左右繪製的，遍地的花朵加上鮮豔的色彩，作者透過這個畫面展現了大自然本身所賦予的強烈感官性。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構圖上完全脫離了傳統的規範。作品中沒有自文藝復興以來就不斷強調的透視法，整幅作品像是好幾個向上堆疊的畫面。另外作者也透過不斷重複的圖案佈滿整個畫面，讓它沒有喘息的空間。觀眾只有在極度邊緣的角落才勉強找到這個封閉花園的可能出口。
如果畫家們在構圖上不使用透視法，那勢必要找出另一種表現風景的方式。除了克林姆以外，許多的畫家也都喜愛利用堆砌平面的方式來展現。席勒對於風景作品一向有著高度的興趣，對於克林姆的作品也相當的推崇。但是他在線條的處理上卻秉棄了當時貫有的優美與流暢，取而代之的是讓人不安的銳利線條，作品的風格很明顯的轉向未來的表現主義。〈四棵樹〉是他晚期的作品。這幅作品除了尺寸外，在整個畫面的處理上也和他其餘的風景繪畫有顯著的不同。一般而言，席勒的風景作品的尺寸都不大，而且畫面也頗為擁擠。但是〈四棵樹〉不僅在體積上相當的有份量，而且整個畫面也顯得相當地空曠。這幅作品也是利用長條平面不斷堆砌的方式來表達山谷與天際。然而四棵矗立的栗子樹則硬生生的打破了既有的節奏，並重新創造出一種平衡。作者從來沒有繪製過如此具有戲劇效果的風景，這幅作品同時也展現了他繪畫中充滿了表現力的象徵意義。
■人物：女性之美的展現
就像故事與風景一樣，人物畫是一個非常傳統的主題。這四位維也納的大師自然也都有利
用這個主題來進行他們個人對於繪畫的探討與研究。當時的維也納除了有掌控著奧匈帝國行政體系的貴族外，因為新興工業而發跡的中產階級也有相當的份量，特別是在財力方面更有著難以抗衡的勢力。不論是貴族、富有的中產階級，甚至是當時的名人都希望能夠成為這些大師的模特兒，但是並非每個人都能夠承受他們在這方面的創新。因為對於某些分離主義的大師而言，主角的形體，或著是他的心理狀況都不是畫作的重點，畫作中所要展現的是這個人物所給予畫家的感受。從這點加以延伸就是後來的表現主義。而另一部分的人則是把主角嵌入一個和諧的畫面中，讓這個人物成為整個裝飾的一部分。克林姆應該是後者最典型的例子。
除了少數幾個例子外，克林姆所繪製的肖像都是以女性為主；而他筆下所描繪出的女主角都有具有一種難以言喻及抗拒的魅力。〈戴帽與圍巾的女子〉應該是一個類似交際花的半上流社會的女子。奧匈帝國的繪畫傳統中並沒有類似這樣的主角，所以作者的資訊來源主要是法國19世紀的繪畫作品。這幅作品是克林姆從巴黎旅行回來之後所繪製的，不論是畫作的主題或是風格，都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土魯斯．羅特列克（Toulouse-Lautrec）的影響。維也納富裕的中產階級中有許多都是克林姆的客人，他們除了希望能夠借用大師的才華留下一些身影外，也希望有機會能擴展到他們子女的身上。但是像〈梅達．普莉瑪薇吉的肖像〉這樣的作品卻是非常的罕見。主角雖然只是個九歲的小女孩，但是她的姿態卻讓人感到十分的篤定與堅毅。小女孩站在畫布的中央，用著很堅決的眼神注視著觀眾。作者利用背景溫和的色彩，以及些許有趣的圖案來呼應小女孩的世界。而她腳下的曲線則像是個愉快的節奏，更增添了主角純真的面容。
■分離主義的消失
克林姆曾經寫道：「我堅信我這個人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介紹的。」或許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幾乎找不到他的自畫像。而其他的三個畫家則不是這麼認為，每一位都繪製了一定數量的自畫像。從會畫畫開始，席勒就對自己的身影有著很濃厚的興趣，為數龐大的自畫像就是個很明顯的例子。他在這些自畫像中往往扮演著不同的角色，有的是一些深具挑釁的畫面，另外則是展現他對於自己極度的崇拜。在1912年這幅〈自畫像〉中，作者的態度十分保守，臉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能透過直視的目光尋找到一些意念交流的可能性。一旁的植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象徵意義，它的目的是在線條、體積和色彩上和可以和主角形成強烈的對比，製造出一種緊張關係。而這種緊張關係，和前面所提到的愉快節奏也同時表現在維也納的社會中。 儘管整個維也納的政、經和藝文圈都對於奧匈帝國的種種狀況有著嚴苛的批評，但是他們也都堅信這只是一個過度的時期，整個大環境只會愈來愈好。那些固守傳統，不知變通的守舊人士必然會隨著新的社會而有所轉變。就算是橫掃整個西歐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也沒有讓他們失去信心。直到大戰結束，奧匈帝國徹底瓦解後才讓他們正視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轉變。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奧匈帝國徹底瓦解。但這些事件對於維也納藝文界的影響遠不如在同一年中克林姆、席勒和莫塞的相繼去世來的大。維也納突然失去了三位重要的藝術家，整個分離主義也因為創作者的去世，以及後繼無人的情況下逐漸消失。儘管維也納工作室和分離主義的年限都不長，但是當時的藝術家們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卻替整個奧匈帝國發射了最後一把燦爛的焰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