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這麼說

я【七月專輯】

■生命試煉下的當代轉喻

格蘭．湯普森

　　格蘭．湯普森（Graham Thompson），一位來自北美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梅提斯（Metis，註）族後裔的當代藝術工作者。1983年，他畢業於多倫多約克大學美術系。之後，於1986年取得溫哥華英屬哥倫比亞理工學院電機工程學士學位。就他的學歷看來，格蘭的學習歷程橫跨了藝術與科技的跨領域範疇。這也是為什麼會在他的「東西南北生命方位系列」作品中，運用科技與藝術人文相互結合的多媒體動畫、數位影音、網際網路、錄影及視訊會議……等裝置於一體，完成跨領域整合的當代藝術作品。

　　他的作品曾獲得當代西方各種新媒體設計之獎項，如MEFEST西伯利亞電影錄影節、紐約日酷網站、加州數位塗鴉、佛羅里達州國際網站站主與設計師協會、澳洲國際數位藝術獎及加拿大2000藝術空間……等活動之榮譽。對一位現年已五十歲的當代原住民跨領域藝術創作者而言，對現今的台灣當代原住民藝術工作者及藝術家來說，絕對是具有積極性創作思維與創作視野的開啟及激勵的作用。而像格蘭般的加拿大梅提斯族當代藝術家，對於現代高科技工具的使用，與兼具數位媒體創作素養的原住民藝術家，早已不勝枚舉，而格蘭也僅僅只是其中的一位佼佼者。但反觀現今台灣當代原住民藝術家，能兼具數位技能或其他網路媒體之創作者，仍屬鱗毛鳳角，兩相對照之下，台灣的原住民藝術家對當代媒體工具的使用，仍有相當大的發展空間與學習成長的機會。

　　對於格蘭所呈現的作品，其所彰顯的本質是否為普遍的當代原住民藝術現象的特徵，若

格蘭．湯普森　東方所歸屬的所有事物　10×13cm

答案為肯定的話，那麼其所隱喻的當代意義又為何？若從格蘭的外表裝扮或其近乎西方式談吐應對的思維邏輯中，似乎可以發覺到，北美印第安梅提斯族群的文化傳統，在現代的梅提斯人身上正逐漸消失，也由於這個族群是最早接觸到西方文化的影響，而多數的梅提斯族人在與西方人交流及通婚下，造成人口的大量外流，而血統亦逐漸被稀釋淡化，使得新一代混血的梅提斯人，對於自身的文化認同感產生混淆不清的不確定處境，而類似的現象，也與全球各地的原住民族有著共同的生命經驗。也因為是混血的梅提斯人，無法讓加拿大政府承認並給予其應有的民族地位與認定，這便是梅提斯族人當代的文化困境與認同現實。但這個困境卻也成為梅提斯族人或其後裔所賴以生存及延續的另一種契機，即是更能適應現代西方生活，融入現代思維與價值觀，接納現代高科技工具及兼俱原住民傳統價值與古老口傳生命智慧傳說的現代轉化。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現代梅提斯族人或許已失去其悠遠而古老的文化內涵，但卻在適應現代社會的生存經驗上，發展出現代梅提斯族人特有之生存之道。這個態勢也是梅提斯人最具現代化生命儀式，也具傳統生活智慧的雙重優勢。

格蘭．湯普森　東方的海龜　10×12cm

　　這其中所要提出的質疑是，梅提斯人在現時的雙重優勢下，是否能再重塑其古老的文化傳統精神與祖靈信仰，似乎已成為這轉化歷程中的另一種付出或代價了。是否梅提斯民族正面臨種族消失命運？或是否梅提斯民族正在尋回重振其文化傳統的生命價值。這一切似乎皆不再那麼的重要了，所要在乎的是梅提斯民族是否仍能傳承其祖先生生不息的生命智慧，才是這個民族是否存在的真正關鍵。

■格蘭的創作理念與背景

　　在格蘭的多媒體藝術作品「東西南北生命方位系列」中，觀者是以參與方式穿梭在生命中的四個生生不息的季節與方位。格蘭所創作的理念是根據古老的北美安妮錫那比（Anishinaabe）印第安民族祖先智慧傳承中，將東西南北四個神聖方位，隱喻為人類生命經驗中必會面臨的四個挑戰——求取生存、追求願景、找尋途徑及學習智慧。格蘭在這個系列作品中，是以地理環境及天候變化的觀點，來呈現人類的生命歷程，有如其他古老民族的生命智慧觀。由此可見，阿拉伯數字「4」，在古老梅提斯族的觀念中，隱喻為東西南北的四個神聖方位、春夏秋冬的四個生生不息的季節、一天中太陽所在位置的四種能量、人類在一生中所處在的四種精神靈性、四個不同的生命階段及挑戰，以及主司四個生命方位的神聖祖靈……等解釋。

格蘭．湯普森　北方的岩石祖靈　10×13cm

　　東方比擬為春天，象徵一切新生命的開端，也是日出的神聖方位，一切充滿了生氣蓬勃的景象，也象徵童年時期的生澀經驗，有如準備迎接春天來臨的幼嫩初芽與生存的考驗。

　　南方則是比擬為夏天，象徵人類從童年發展到青少年的青春綻放階段與對未來美好願景的追求，這個時期的青少年也正是處於血氣方剛的階段，充滿熱情奔放的情懷與使用不盡的充沛體力，有如日正當中的太陽般，有釋放不盡的熱度與旺盛的生命力般。

格蘭．湯普森　北方的和平感應　10×14cm

　　西方則是比擬為秋天，象徵成年人在追求願景的過程，處於這個階段的人們；已充分體會生命經驗中的種種順遂與不順遂，這個時期也是一生中智慧最成熟的顛峰階段，也大致完成了求取願景的所有生命歷程，人生中的酸、甜、苦、辣皆已遍嚐殆盡，不論過程是否為成功或失敗，隨著生命的逐漸流逝，已深深體會生命的短暫與無常。從這個生命方位中，也能遠視前方的太陽已逐漸西下而黯淡。

　　北方則是比擬為冬天，象徵老年人在歷經生命試煉後獲得極為寶貴的智慧，在面對生命的單純、不複雜的態度，好比覆蓋深厚大雪的森林，單純的外觀下卻隱藏著複雜的地貌。此時的生命階段，像是在冬季的夜晚般寧靜，反省著一生中的所有階段，並準備與大地融合於一體的完美結局做收場，再次感謝生命的豐盛與再生。這就是古老梅提斯族人傳唱不朽的永恆生命之歌。

　　這件裝置藝術作品，是以多媒體動畫配合背景音樂及錄影視訊的剪接技巧而成的互動藝術

格蘭．湯普森　東方的山羊　10×15cm

類型。原本的作品展出形式是以圓形環繞的方式，將觀者環繞在作品的中間，讓觀者能深深感受到作品所具有的儀式性格，引領觀眾去思索與探尋生命四季的自然演變與人生如戲的無常感。基本上，這件作品簡單易懂，亦能傳達出古老祖靈的生命智慧，讓現代人亦能體會來自不同族群的生命信仰與分享。格蘭將原本的口傳文化，轉喻為現代人易於接受的媒體形式，其中不變的是原住民擅於說故事的特質，轉化為互動式多媒體的機制中，藉由電腦數位科技的無遠弗屆，將第四世界原住民族的生命智慧，恆久地傳唱下去。

■數位科技與文化傳承的契合抑或矛盾

　　正當格蘭以他所熟悉的數位科技手法，結合梅提斯族文化傳統的智慧，來昭告世人屬於第四世界原住或印第安民族文化內涵的真、善、美值得世人珍惜與保存的同時，人們或許會對格蘭的數位媒體作品感到他對現代媒體操弄的高度熟悉感與專業度，進而接受他所創作的觀點。然而，格蘭的創作歷程，似乎可以呼應薩依德（Edward Said）所言：「一種跨越在中心與邊陲之間的『越界寫作』，雖然是一種個人的災難，但也是一般人少有的特權。」在此，所謂之「越界寫作」（Crossover Writing）指的是具有詩人、戲劇家和畫家三重身份於一體的德瑞克．沃克特（Derek A. Walcott），在他的詩作中，白與黑、帝國與屬地、西方與本土、古典和當代……等屬於精神世界的二重性，呈顯在沃克特的文化身分認同上。正當白人驚訝於他對西方詩作傳統的熟練程度和創作性，特別是詩人一種「借喻／暗仿」的能力，對此黑人世界則認為他不夠傳統，認為他在玩弄西方文學的技藝，一個文化的雙面人。「越界寫作」若是從文學對照到藝術創作的向度時，便成為「越界創作」（Crossover Creation），一種跨越在數位科技媒材與文化傳承使命的契合用心上稱之。而格蘭的創作形式也正是「越界創作」的典型案例，對於格蘭所創作的數位藝術作品，持傳統見解之梅提斯族人，亦會認為他在玩弄西方現代的數位技藝，而不具備梅提斯族的文化藝術語彙與圖騰傳統。從另一個層面看來，屬於這種文化身分的二重性，也正是一種「克里奧的優越性」，它跨越並吸收本土與殖民文化的雙重精華，利用西方現代科技的無遠弗屆優勢，來陳述屬於梅提斯族群社會中古老神話傳說中的生命經驗。

格蘭．湯普森　北方的祖先們　15×40cm

　　一切看似毫無衝突的合理中，隱藏著格蘭文化身分的二重性對立，相信也是格蘭在未來的創作生涯中，必須去真誠面對的文化契合性，以彌補「越界創作」上，科技與文化的對立與矛盾，才能成就出真正屬於梅提斯傳統文化的轉機與生生不息的生命經驗。

註：梅提斯人是由早期來自蘇格蘭、愛爾蘭及法國的拓荒者與加拿大當地的原住民女性通婚而延續至今。根據資料記載，最早的梅提斯人居住在加拿大哈德遜灣一帶，且自16世紀初期，就由於毛皮革的貿易交易和獨特的原住民文化特徵，而融合成為一個特殊的「半混血」族群。以今天的觀點看來，也由於梅提斯族的半混血特質，使得這個族群成為白人與純種印第安人之間的溝通橋梁。目前人口大約為卅五萬人。在現今加拿大的原住民族群中，梅提斯族是其中三大族群之一，其他兩大族群為第一國族（The First Nations），以及因紐特族（Inu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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