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的形式似乎都是進口的。有時候我們都不一定清楚為何而來，或是如何繼續，甚至於是創作這件事。也許因此，今年台北藝術大學的畢業展的主題「表面工夫」也顯得更有意思。
透過他們的作品，使得我想到一件事——繪畫已死（這原本也是進口的觀念，曾經有段時間學院裡繪畫的發展好像消失了）；如果它死了，那麼我們就來作地質學對於化石，進而推演的物種演化（evolution）的討論吧。因為特殊的是，北藝大今年畢業者的作品跟繪畫這個材料十分有關，達爾文（Charles
Darwin）在「物種起源」提到的演化觀點，或許是種切入並了解這種現象的方式。每種前人的遺留都如地質學沉積一般，今天我們透過這些理解我們自身的源頭，達爾文並不強調進步這件事，他重視的是演變過程對於物種（最基本分類單位的變化，提示了根本細微的因素）改變的影響（嚴復的《天演論》似乎曲解了達爾文的觀念）。
換句話說，北藝大今年畢業生的作品，形式上多半帶有過往認識上的回溯。就形式上而言，我們都會被外來資訊影響，但是對於那些化石的詮釋起初也一直變動著，而藝術在台灣的實際資訊流通大約百年有餘，那麼我們應該還沒有一個時序夠完整的地質沉積，供我們了解某些形式興衰的原因。達爾文在物種起源裡提到一個觀點是：已確實滅絕的物種是不會再出現的，即使一樣的環境條件下產生了一個相似的物種，根本來
說這種物種還是新的一種。於是達爾文要我們重視的應該是那些細微的不同，所以就界門綱目科屬種的最基本單位「種」來作觀察是必要的。那麼或許繪畫沒死，只是換了細緻的內涵再次出現在環境之中。所以我們得注意的是，這些新的繪畫作品的底層究竟是什麼。北藝大畢業展裡的繪畫作品所提示的可能確實是一種地質學一般的現象，種種化石沉積在學校之中，我們得像達爾文或是赫胥黎（Huxley）等科學人士一樣去考察那種平面與表面，去探究繪畫這種古老的外形式——平面的深度。
這一屆的北藝大的學生一如過往，以繪畫的方式（炭筆畫與水墨畫）做為當初入學的考試機制。於是這個做為傳統脈絡提示的材料，對於學生來說有著很深的淵源。如果我們以這樣的立場去看這一次北藝大學生的畢業作品，那麼將會發現很多的特質，不屬於我們「傳統上熟知」的繪畫作品。他們的作品很多拋棄或是轉化了圖象的內容——一種傳統上台灣受西方日式化影響的油畫習慣，同時許多作品不作超現實注義（surrealism）的形象拼貼（這在過往此地的繪畫可謂大宗），反之很多作品在於繪畫上更接近於當代媒體所給予參照的，像是《藝術新聞》（Art
Review）或是《藝術論壇》（Art Forum）等雜誌上面常見的，如伊莉莎白．佩頓（Elizabeth Peyton）、托依曼（Jean
Luc Tuymans）、利希特（Gerhard Richter）等藝術家的作品
，或是許多國外學院同時發生的現象。於是全球化的文化圖象及其形式也進到了作品之中（例如像是拍立得式的以及許多國家地鐵站的塗鴉等）。我們發現在當下時序的繪畫平面或特質之中，隱含了某種變化，這些變化將會是地質學式的，我們得稍稍知道藝術史裡的繪畫被嵌入岩層（做為藝術脈絡的整全面）的時序，藉此方式了解這些具有繪畫特徵作品的脈絡。
於是我們可以說，他們轉移了當初學院考試機制的遺傳因子，將繪畫透過時代性認識直接
形成他們的語彙，油畫與壓克力顏料乃至於水墨材質將不再是過去的意義；而是他們的字與詞（與過去相關卻有語境[language situation]上的不同）。透過這些繪畫我們不需要僅僅去比較與台灣過去繪畫的脈絡，因為這些作品的脈絡，應該更多是屬於我們當下環境資訊流通較為便捷的因素。就像是「藝術不能教」這句話，也如同是物種的變化並非僅是透過動物體系的教導機制而生，而確實今日的學院也不在於教授一種典律的技術為內容（石膏像摹寫體系是三千多年前開始的創造物
）。因為藝術與科學的研究是類近的，像是達爾文之前的科學顯微觀測技術，很多研究靈感是透過描繪的技術與詮釋而來（例如英國17世紀業餘顯微專家列文虎克[Leeuwenhoek]在《顯微圖譜》這本充滿觀察描繪的書裡所示及其影響），描繪的技術與科學的交疊使得繪畫技術延伸至顯微研究裡頭；而康斯塔伯（John
Constable）對於雲的重複研究也與此態度相關：繪畫上對於雲的細緻變化與繪畫對顏料技術的操控相關。
這些科學史的例子，所揭示的是我們對於這種繪畫現象的觀察，我們應該更小心地去看待這些正在發生的變化：繪畫這種形式為何一再地出現？科學的某些發展提示了我們也許該有的態度。另一方面我們也須注意到做為時代中的人——這一群採用繪畫的作者，他們除了在繪畫上的以自我生活做為題材外，那些繪畫工具在世界發展的座標，我們清楚今天的世界學習體系不僅是師徒制的言說教導，更多的是學習者資訊的接收，於是我們清楚世界的更變是不斷加速於過去的。透過這一些與過去藝術創作工具相近的繪畫，我們得以一種更審慎的態度去看到平面深度的表面，他們稱之為「表面工夫」的作品發表。這些作品也將會成為化石，而形成一種奠基，也能成為一類剖面，或許我們才能整理出關於系統的演化過程，於是繪畫能夠讓他從過去到當下成為一種真實的存在材料。於是從這些繪畫作品當中，我們必須更小心地去看待這種看似單純的複雜平面——繪畫的自言自語依舊可能具有深層意義。繪畫可能不近於現實，但卻可能更近於一種當下呈現面貌出現的深遠脈絡。這可能是更有趣的地方，畢竟我們都活在一連串的脈絡之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