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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父親節過後，一個褪去酷暑拂著涼風的午後，漫步經過台北當代藝術館前廣場，猛地一抬頭，從屋頂傾瀉下來的大布幔吸引住我的目光，上面寫著：「出世神韻----神祕卜湳文明遺跡特展」。望著斗大的標題，心中充滿了疑問，當代藝術已經泛義到這等地步，就連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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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遺址公開儀式2003年5月31日現場同時進行導及考古發掘表演
2.模挾考古發掘紀錄圖片
3.作品有非常多的人員協助與大量密集身體勞動的過程與經歷 |
明也成了另一種的「當代」？從沒聽說過的「卜湳」文明是在哪裡被挖掘出土？是繼世界四大古文明之後的新發現嗎？瞧那氣勢，館外已是大排長龍（觀光人潮其實是藝術家的動員），館內更是人聲鼎沸，實在禁不住好奇心的驅使，趕忙鑽進人群之中一探究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入口處大型的解說看板，遺址位於台南縣官田鄉大崎村，網頁瀏覽介紹遺址挖掘的過程實況，有工作照片與錄影紀錄；角落的電視機螢幕正播放著考古人類學家接受訪談的影片，每一位都指證歷歷說得頭頭是道；精美的展覽手冊中，說明了此次展出的三十五件所謂「卜湳美術館」的藏品，包括有陶俑、石刻造像、石碑、浮雕……，圖象形制複雜涵蓋有埃及、兩河流域、印度、馬雅、中國古文明的綜合特徵；展場的一角甚至有複製品及周邊商品的販賣區。原本以為這是無奇不有的當代，某位藝術家為了唬弄觀眾祭出的騙術伎倆，然而卻在面對眼前的一切時，信心開始動搖，難道這竟是真的？
飄飄然、茫茫然，隱約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撞擊著我的腦門，像是拂袖而出的小李飛刀，刀刀刺進要害。
■超級特展
歷史古蹟的文物展，除了提供休閒的社會功能、考古研究的學術教育功能，近年來最被彰顯的應該就是文化產業化、博物館行銷化的商業功能。而一般大眾則多是以湊熱鬧、趕流行的心態，享受摩頂放踵的樂趣中買到紀念品，做為到此一遊的證明。對此冷眼旁觀的涂維政說：「我曾經帶學生們去看所謂的『超級特展』，剛開始時很興奮，次數多了以後，發現觀展的品質低落，後來甚至連展品都傳出是造偽的複製品，……我發現要辦一個人潮眾多的特展，靠的其實是『操作』」。
（出世神韻----神祕卜湳文明遺跡特展），不僅僅是出土文物的展示，更像是歷來吸引大批人潮的超級大展般，配合特展印刷發行了出版品，內頁條列出主辦單位：卜湳美術館、烏里頭電影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協辦單位：阿瑪奧圖國立考古暨人類學博物館、涂維政藝術文化基金會，媒體協辦：芒果日報，感謝單位：國立台南藝術學院、富翁集團、志美廣告設計有限公司、翊曄禮品有限公司。將館方、媒體、財團、學界多方的利益掛勾共犯結構，給予最完整的反諷。
■身體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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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坍塌的遺址西牆(長620公分高270公分厚20公分)修復後，在當代館107室展出情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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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3月，遺址挖掘大致成形 |
躊躇而狐疑地，我轉進當代館的另一展覽室內，迎面而來由八十塊「夸石」堆積而成，長六米二，高二米七的石壁，強烈散發出的能量將觀眾的心神都震懾住了！讓人久久不能釋懷。這股能量不僅來自牆面的龐大，更多的是一種無以言說的「真實」，破碎斑駁得那麼自然，明顯的是經歷過時間洗禮、發生過事件所留下的痕跡。直到多日以後的今天，才從藝術家的口中得知，這堵「BM1號墓室西牆」的確因為大雨滂沱而倒塌，經過仿照遺址出土步驟的危機處理：挖掘、記錄、編號、重組、修復，才能成為當代館展覽中的鎮展之寶。
兩百坪大的遺址，一鍬一鏟地真實開挖，拿著挖出來的泥，形塑成組合石壁的塊塊「夸石」，然後，像古代的工匠，開始一斧一鑿地雕琢。純然的手工、純然的勞力，可以想像藝術家揮汗工作的情景嗎？在「現成物」氾濫、影像風靡而無所不能的今天，為什麼還要身體親自參與、投入大量勞力？「影像帶來的只是視覺瞬間的驚奇，真實的投入才會帶來深刻的感動。」涂維政帶點左派社會主義的神情，悠悠地說：「挖掘遺址的過程，正像是在挖掘自我。」於是，「卜湳文明」突破觀念諷喻或裝置藝術的狹隘，而散發出直指人心的魅力，無人能擋的魅力來自藝術家身體力行下，汗滴禾下土勞苦凝聚的感動。
■真假虛實
「卜湳文明」的社會文化體系尚未被架構完全，特展中的出土文物，是取電腦錯誤執行下產生的亂碼做為文字符號系統，結合電子數位工具外形與各古文明雕像則為各式神祇的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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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文明遺大崎遺址佔地200址，一如考古挖掘形式，有8 ４公尺見方，深淺不一的探方坑，一個長10公尺，寬4公尺5，深3公尺的主坑及一條長約15公尺的L型墓道，具有地景藝術的條件與規模 |
形象，所編造的神話角色表面上說服了觀眾，的確是具虛擬效果的虛擬文本。「虛擬」的核心觀念正是透過虛假不真的建構偽造而達到「使人相信」為目的，而「實擬」不僅僅是表面形制的模擬，更多的是各個結構細節的實現與執行，如果「虛擬」是「虛構」與「模擬」兩者的交集，「實擬」就是「實踐」與「模擬」兩者的合體。
觀乎（出世神韻----神祕卜湳文明遺跡特展），其中的神話系譜是人為捏造的虛空，特展中的內容物是裝模作樣的造假，屬於一種「虛擬」。而超級特展的結構操作與藝術家親身親為的投入行動卻是真實的存在，屬於一種「實擬」。此作品游移在「真」、「假」之間，擺盪在「真相」與「神話」的模糊地帶，挑起我們重新審思歷史史料真假辯證的問題。
■時空錯置
長久以來人類的時空思維，都認為空間是三維穩定的結構，時間是由古而今的單向延續。（出世神韻----神祕卜湳文明遺跡特展）卻打破這個思考模式的慣性，名為「遺跡」的展出形式是原始的、出土的、古老的考古文物展，讓我們站在「現在」這個時間點看到「過去」。但其以電腦數位化工具為圖騰的杜撰式內容，卻逼使我們跳換到假想「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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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遺址主坑內模擬發掘狀態與情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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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處境，回頭觀看發生於「現在」的當代文明。﹁古﹂文明出現在「當代」館亦是充滿怪誕，「時間」、「空間」的軸線牽來攀去地交錯著，過去、現在、未來，不時地在觀眾的腦海裡來回切換著。對此，涂維政卻促狹地說：「我想給『卜湳』一個曖昧模糊難以歸類的位置，古文明特展在當代館展出，突顯出空間性某種程度的弔詭，而當數位科技器具或符號出現在古老形制的土塊上，就出現時間性衝突的張力」。
■生成養分
「卜湳文明」涵蓋了觀念、裝置、行為、立體雕塑、攝影錄像，甚至台南大崎村的遺址開挖，更是戶外地景。涂維政在其中既是藝術家、策展人、藝術品販賣商、遺址考古隊員、導覽義工……嚴格地說，是一位另種形式的說書人。為了避免單一角色的扮演，讓專業分工剝奪了生命而陷入功能性工具化的貧乏，他一人分飾多角創作出此等龐大複雜的「總體藝術」。
涂維政一九六九年出生於高雄，九三年文化大學美術系的畢業作品，即以風靡當時的電動遊戲機為油彩描寫的對象，已然埋下對科技文明發展的興趣。擔任復興商工美工科老師期間（1995∼2000），以馬糞紙、壓克力、油彩……等多媒材創作的作品（孔夫子系列），刻意塑造的斑駁卻帶有古老的氛圍，是擷取自絲路洞窟壁畫的繪畫形式，顯現出日後擬古、仿古的走向。而（「拓」系列）中，直接拓印電腦螢幕、主機、鍵盤、滑鼠，作品猶如傳統東方意象的水印木刻，不客氣地揉合了東方與西方、當代與傳統。二○○○年成為造形所學生後的作品（自慰文明遺跡）在台南的原型藝術空間展出（2001），已顯現出土畫像石的雛形，其中電腦機件的圖象符號，變成人類自慰時的工具。然後，（卜湳文明遺跡精品展（於高雄的福華沙龍展出（2002），「卜湳文明」於焉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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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涂維政與他的卜湳文明遺址 |
卜湳文明剛開始是從器物出發，譬如滑鼠，尤其螢幕。面對電腦、對螢幕投注感情成為現代人生活的重心，透過網路四面八方而來的意識在其中頻繁交流作用著，這個現象深深吸引著涂維政，他認為沉浸網路的存在狀態，就是笛卡爾所言的「我思，故我在」，「網路是一個類似靈質空間性質的天堂，沒有人種性別長相或其他身分的識別，平等而沒有特權」他說。
■逆向操作
相對於許多當代藝術作品的多變、易變、流變的特質，「卜湳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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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代館105展室出情形，除了大型輸出海報外包含電腦網頁與紀錄片，模擬一般特展中的詮釋權與教化權氛圍，企圖將所虛擬的卜湳文明合法化與具體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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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南藝術學院圖資大樓現址與真古物雜陳展出狀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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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代館106展室出情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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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代館108展室BM1022號石與BM1026號石展出情形 |
」顯得沉穩；相對於當代許多藝術家的機靈、多產，涂維政則顯出獨好此味的執著。卜湳還要做多久？我不禁問道。涂維政嚴肅而堅定地說：「我不認為一個藝術家一年要做十件作品以顯現他應變的能力，我也不認為聰明機智多變才是當代藝術家的特質。……對我來講，所謂的當代應該就是要向難度挑戰，藝術家或是藝術作品本來就是時代的反芻，是社會的回應，但身為一位真正的當代藝術家，更要去思考如何去違逆時代，因為唯有違逆才能更突顯當代的特性。」是的，但順應是容易的，違逆卻是需要勇氣與毅力。
人生是一連串抉擇的組合，為了實現「卜湳文明遺跡特展」而負債一百多萬的涂維政，秉持著「逆向操作」的精神，挑戰起時空序位、挑戰起科技文明、挑戰起真假虛實、挑戰起扮演的角色、挑戰起普遍認知的完美，甚至挑戰起自己的生命。倚在可供遠眺海景的落地窗前，涂維政笑笑說：「未來，我將繼續挑戰下去。」不安於現狀的涂維政像極了吉普賽巫師，經過他雙手舞弄所施加的法力，讓我們可以乘著「卜湳文明」這顆透亮水晶球的翅膀，遨遊穿梭於時空虛實之間。「卜湳文明」接續的發展為何？看官，不妨讓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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