я【藝術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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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台灣的特殊歷史背景，千百年來，在福爾摩沙這塊歷史舞台上來去的族群，亙古的史前住民（可追溯至三到五萬年前）不談，後來者如：葡萄牙、西班牙、荷蘭、日本以及漢民族，對台灣原住民若干族群包括現稱的平埔族群，或多或少有過直接或間接的影響，由是，各族群/部落文化，相互吸納、融合、再精進，形成今天特殊而多元的文化樣貌。翻開人類文明史，舉世文化演變過程亦皆如此。換言之，任何族群都無法自外於異質文化的影響！ 八○年代中葉，台灣社會解嚴以後，由於整體社會結構深層變化，原住民主體意識漸次甦醒，部落文藝復興潮流也慢慢形成，其中尤以藝術領域表現，特別令人喝采。
原住民各族新生代藝術工作者，彷彿劃破百年寂靜，擺脫傳統桎梏，從母文化中擷取養分靈感，將其精神融入自我的創作中，並且運用現代媒材巧妙呈現，將藝術創作發揮淋漓盡致，以雕刻、陶作、編織、繪畫以及裝置藝術等形式精采展現，創造出屬於這個時代的台灣原住民藝術風貌！ 多數生長於廿世紀中葉後的這些藝術工作者，拜現代科技之賜，大量接觸異文化刺激，如：藉由網際網路獲得國際資訊，或接受西方美學教育等。這些藝術工作者頻於各個國際藝術展場中亮相、傳播，彼時文化藝術已然交流。 台灣原住民本來沒有文字，在幾千年沉默的歷史中，雕刻、陶作、藤編、織布、繪畫（如:布農族獨特的木刻行事曆），成為記錄各族群歷史的重要印記。儘管原住民藝術的種類存在了許久，但「藝術」這個名詞的出現，卻只有極短暫的歷史。傳統上，各族群並無「藝術」或「工藝」這樣的名詞，更遑論「藝術家」名稱的出現了；傳統裡，對於精於織布或雕刻之人，都以「從事某種工作之人」或「做某種東西很好看的人」稱呼，（因著各族語言不同而異，如：卑南族語稱「從事雕刻的人」叫dumaduwan。排灣族語稱「做某種東西很好看的人」是pulima）。 有關各族群的藝術或審美觀等的專研史料，目前仍付之闕如，此部分尚待專家學者共同探討、釐清，甚至何謂原住民藝術之議題，正如同何謂女性藝術之爭論，我們同樣暫且留給藝術評論家界定。
本文試圖就若干台灣原住民藝術工作者及其作品，探索台灣當代原住民藝術。 台灣現有十一個原住民族群，由於各族群生活環境不同，物質文化表現自然不同，其居住地從海拔五十公尺到兩千公尺者皆有，屬於高山民族的布農族和鄒族，活動範圍甚至高達三千公尺，蘭嶼達悟族人最貼近海面，居住地平均海拔五十公尺，而人口最多的阿美族，與居住在花蓮的噶瑪蘭族、台東的卑南族，生活範圍均在五百公尺以下的平原丘陵地，其餘泰雅、賽夏、排灣、魯凱、邵等族，則分布於中海拔區五百至一千公尺。因此文化習俗各具特色，相對的，藝術呈現，也各有不同的文化意涵。 以布農、鄒族為例，因為是狩獵民族，傳統上，其揉皮藝術精於外族，此項藝術廣泛運用於生活中，如：皮衣、皮帽、靴、首飾等。在音樂藝術方面，布農族著名的Pasiputput（祈禱小米豐收歌）八部合音，以及鄒族的Mayasvi（戰祭）祭歌，即充分展現出山之子民的特色，尤其是Pasiputput的合音，現場聆聽者皆能感受到，其聲嫋嫋，疊疊架構直入雲霄，彷彿輝映著族人的居住地層層山巒隱入天際！ 布農族古有陶器製作，此項技藝專屬丹社群，特定氏族方可製作，否則觸犯禁忌。不過，布農傳統陶藝失傳已近百年，晚近，有中生代陶藝家海舒兒，開始遍訪族中耆老，企圖尋回消失中的傳統製陶技藝。海舒兒的製陶啟蒙來自漢人老師，爾後，自己不斷研發，以原住民普遍使用的樹枝、葉、稻穀等燻燒方式嘗試，他將布農神話故事巧妙融入作品中，如：（丙督罕）（布農語「星星」之意），講的是昔時族人與外星人交往的故事；傳說丙督罕曾教導族人種植及狩獵技巧。其他如：（射耳祭）（布農成年祭儀）、（神鷹壺）、（五色鳥壺）以及刻畫有布農行事曆的大小陶壺，產量驚人，創作意念更是教人震撼。專職警察的海舒兒感慨說：「人入中年，覺醒自己母文化的凋零……。」於是，立志以陶藝創作保存布農文化。 再以孤懸於台灣本島東南外海的蘭嶼島上的達悟族人為例，其名聞遐邇的拼板舟藝術、家屋建築、低溫陶、織布、歌謠、舞蹈，在在顯現出屬於海洋民族的特質，在台灣原住民中獨樹一格。不僅如此，蘭嶼島在生物地理學上，屬於亞洲與澳洲生物相系統的混合區（即華萊士Wallacea區）的特殊背景，也有別於台灣本島。
在達悟族無首領的長老社會裡，「術業有專攻」的思維普遍，傳統部落中，對於專精各項技能者十分敬重，這些因素恐怕都是間接促成該族藝術如此蓬勃的養分！達悟族雕刻家夏曼．先詩凱以雕刻船技藝聞名於部落，在他卅幾年的創作歷程中，自行創新了十數種拼板舟的雕刻紋樣，從船眼、人形紋、浪花紋的自由變化、交錯搭配，早已成為後繼者模仿的典範，他對作品的要求是：「從造舟到雕刻紋路都得嚴謹！」甚至「雕刻紋路可以精細到讓人觸摸不出來﹗」。席．傑勒吉藍是以油畫、影像為創作媒介的藝術家，他的一件裝置作品（海底獵人），混合著蘭嶼海邊的貝殼砂、雞羽、油漆等創作而成，（海底獵人）形象如面具，也如一艘達悟拼板舟，頭部頂端還裝飾有豎插雞羽的達悟天神magamagau。席．傑勒吉藍認為，達悟族男子為了生活，必須與海洋搏鬥，「唯有謙卑、尊重大自然，才能永續共存！」，透露出其族群的文化意涵！ 居住在台東的卑南族，人口在台灣原住民諸族中屬於少數，但在歷史上，卻曾締造過最強勢的局面，以嚴謹的軍事訓練和令人畏懼的巫術，稱霸東台灣上千年。卑南族雕刻家哈古（HaKu）的作品堪稱國寶級，常常吸引海內外人士前往參觀，著名者如：（頭目的尊嚴）、（出走的婦人）等，作品清楚呈現出他一貫的鑿雕法；哈古的木雕作品，質感厚實，並且富有生命力，直教人想到「雕刻刀出鞘，木頭有生命」﹗身為卑南族建和部落第六十九代頭目的哈古，平日專注藝術創作外，對於族人的文化傳承一直不敢或忘。他嘗言: 「卑南部落的傳統雕刻工作，原是由平民司職。我以頭目身分投入雕刻藝術創作，是為了將我族文化特色，藉由木雕作品傳播給更多人知道！」哈古平日喜歡觀察人、部落子民的生活點滴，以及卑南族的神話故事，都成為他創作的靈感來源。其作品材質均為漂流木。 所謂「漂流木」，即颱風過後，從山區漂流到海邊、溪邊的木頭，其中頗多上好、巨碩之樹材，如:檜木、牛樟等。因為地緣之故，多颱的東台灣，許多優秀的木雕創作者如：噶瑪蘭族的Za Num、阿美族的E-Ki、E-Way、E-Dai 、Gi Rahitzu、Si Fo、Si Gi等，皆以漂流木為創作材質，而蔚為風氣，他們認為:「漂流木是上天賜予的最佳禮物！」再者，不必為了創作而砍伐樹木，相當環保！ 泰雅族藝術家安力．給怒，剛從紐約回來那幾年，一度活躍於畫展，作品每每令人驚豔，後來，他在玉山神學院修完碩士學位後，回到新竹當牧師，神職之外，仍偶有創作。安力的兩件面具作品（紋面）和（迷與謎），以油畫為主體，絢麗繽紛的油彩正是安力的畫風。紋面人的頭部頂端還裝置有櫻花樹枝，「從我家院子剪來的……。櫻花樹是我種的……。」，（紋面）象徵泰雅族的生命標記。（迷與謎）主題在探討現代泰雅族的社會處境。此面具頭部頂端，纏掛裝飾用小燈泡，「燈泡代表現代文明。欲質疑的是，現代文明雖帶來生活上的便利，但對優良的傳統價值觀也造成負面影響。」面具鼻子部分，以一切割過的紅標米酒呈現；紅標米酒代表外來誘惑，有別於部落自釀的小米酒。 安力還有一系列連作「紋面族」，材質包括著名的泰雅織布、竹管及油畫素材。泰雅的織布技藝，一向稱冠於原住民諸族，而竹器在族人傳統生活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安力靈巧運用族群文化特色，並且結合自己專長的油畫，表現果然動人！
排灣族和魯凱族的階級社會制度（分:頭目、貴族、勇士、平民四個階級），在台灣是獨一無二的。傳統中貴族擁有華麗服飾，以及門楣、祖靈柱雕刻權、家屋木雕上百步蛇紋、人形紋的使用權，而陶壺、琉璃珠和青銅刀更是貴族傳家寶物和家世的象徵。傳統裡，這些璀璨藝術作品的創作者全是平民家族，因為有特殊才能而歸屬勇士階級。基本上，傳統藝師是來服務貴族的，也受貴族照顧，因此在生計經濟上無虞，較能安心專事藝術作為。再從歷史著眼，從荷蘭時代起始，而日人、漢人等，排灣族人因地緣關係，早與各色人種接觸、交易藝術品，如：琉璃珠、青銅刀、木雕等，也是促使藝術精緻發展的原因之一。 魯凱族的帝瓦撒哪，原是醫學院學生，跨界從事陶藝創作，屬於平民階級的他，因為娶魯凱公主為妻，而返回霧台魯凱部落定居創作。帝瓦撒哪喜歡創新作品，認為創作應該忠於自己，他的（我的名字，我的驕傲）以及（開口的百步蛇）陶壺（反瑪家水庫而作），有濃厚的族群尊嚴在其中，有趣的是，（危險）那挺著大肚、有著長頸人頭狀的作品，讓人聯想到中非萊加雕刻一件著名作品，這件作品述說的是，一位與人通姦的婦人，在儀式上受到侮辱，然後死去的故事。 排灣族著名藝術家撒古流的創作，涵蓋：木雕、金屬雕、陶壺、琉璃珠、素描、油畫、建築、家具、室內設計，而且全是排灣族式的！近年更涉獵影像創作。從南到北、到東，到處看得見他的作品呈現在公共空間，撒古流曾說：「創作時，我常夢見和祖靈對話，而得到靈感……。」對於族群文化傳承的使命感，讓他不但在部落深耕，成立部落教室等，也四處奔波演講、展覽，以至於一般關心原住民藝術者，幾乎拿他和排灣族劃上等號。有意思的是，撒古流在傳統部落中屬於平民階級。
身為排灣貴族的芮絲若斯，以排灣貼布、刺繡、編織見長，她的作品常見於台灣各項重要展覽中。作品常以與排灣族人生活息息相關的題材展現，如:（太陽神）說的是排灣始祖神話、（小米穗與行事曆）闡述族人以小米生長成熟期做為行事曆準則，又因小米是主食，宛如大地之母，養育排灣子民，而以女性形象呈現。她的作品巧妙結合了排灣之寶──琉璃珠在其中，包括芮絲家的傳家寶「眼睛之珠」以及「尊貴之珠」。 相傳「眼睛之珠」具有法力，它的職責是專門看守傳家之寶的琉璃珠項飾。「尊貴之珠」是琉璃珠之王，為貴族婚聘時，必備之物。 身為大祭師後裔的達比烏蘭·古勒勒也是排灣族，目前專事藝術創作外，也在屏東社區大學任教。古勒勒雖然在一九九五年才開始以木雕創作投入藝術領域，然其所蘊藏的實力不容忽視！自一九九六年始，屢獲獎項，包括兩屆原住民木雕獎首獎以及三義木雕金質獎，並且曾入選台陽美展。 一般認為，台灣原住民諸族中，木雕藝術最為發達者為排灣族，因此，族人普遍予人的印象是:「熱愛藝術，雕刻技藝如同族人日常消遣！」此一事實，在古勒勒身上得到最佳印證。 屬於新生代的古勒勒，近年作品，趨向使用大量現代材質，如：汽車排氣管、鋼片等，（部落青年）即為其一，「我有朋友在開汽車廢棄處理廠。」所以，材質取得不虞匱乏。他將堅硬的金屬材質以原住民特有的粗獷、原真表現，但粗獷中仍見細膩，（部落青年）所著服飾的紋理都活跳出來！此件作品曾遠征巴黎展覽，獲得不少國際掌聲。 本文因為限於篇幅關係，尚有更多在部落、在都市間創作的優秀原住民藝術工作者，無法一一介紹，僅以上述概略論述，管窺當代原住民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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