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葛林同夢／愷蒂
在現代經典作家中，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無疑是最傑出者之一。他從二十年代開始寫作，一直到一九九一年去世，跨度六十年，作品五十多種，涉及小說、戲劇、電影、散文、遊記、評論、詩歌各個領域。他又是最愛冒險的作家，足跡遍佈世界五大洲。他的作品也就是世界各個角落的重大事件的記錄：墨西哥對於天主教徒的清剿(《權力與榮耀》Power and Glory)、宛如荒原的西非(《事物的核心》The Heart of the Matter)、二戰時期的英國(《愛情的盡頭》The End of the Affair)、獨裁統治之下的海地(《喜劇演員》The Comedians)、古巴的情報戰(《哈瓦那特派員》Our Man in Havana)、冷戰時期的越南(《沈靜的美國人》The Quiet American)、殖民地時代的剛果(《痲瘋病人》A Burnt-Out Case)等等。他下筆到哪個大洲，那本書中就肯定充滿了那個大洲的濃郁氣味和氛圍，例如剛果熱帶叢林中的那道河流、西非寸草難生的炙熱乾燥土地、墨西哥悶熱潮濕的雨季、越南交錯著鴉片煙館和妓院的小巷。
葛林著作等身，卻又本本不同，在主題風格故事上從未有重複之處(不像有的作家，祖母和母親的故事能反覆書寫無數遍)。葛林是在小說佈局、故事發展和文字修煉上最講究的一位作家，所有情節環環相扣，每一場景都經深思熟慮，寫下來的每句話都經過了千錘百煉。他的小說密度厚實，對於包括筆者在內的許多讀者而言，閱讀葛林小說是一種很奇妙的過程，每本都非得讀完才能釋手，讀完之後直想再拿下一本來看。然而，拿起下一本來卻也無法馬上翻讀，因為上一本還控制著你的全部身心，容不得下一本來打擾。你得等上三天五日甚至是一個星期，才會覺得你剛讀過的那本慢慢在你的腦海腸腹中好好消化過去了--現在，你終於有了思索空間，可以再讀下一本了。
為葛林加註腳
讀慣了葛林的小說，乍一讀到這本薄薄的《我自己的世界：夢之日記》(A World of My Own: A Dream Diary)，第一個感覺是驚訝，驚訝於文字之平淡、結構之稀鬆、情緒之毫不渲染；驚訝於它竟然如此樸素。小說家葛林是從故事到情節到語言到所要傳達的訊息到氛圍的營造都是全副武裝的，而這本《夢之日記》，所呈現給讀者的則是一位沒有任何文學的武裝的葛林，與那位寫盡五大洲的文字大師相比，這位平鋪直敘的葛林真可說是「解甲歸夢」了。
然而，不要以為這位平淡的葛林真就繳了械，真就不與讀者玩遊戲了，他仍然要以他去世之後出版的這本小書來撩撥讀者的想像力。在《夢之日記》的自序中，他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他的自傳，是「一個怪人過去三十年的生活」。葛林向來是一個非常隱密的人，他的一生中有很多隱私和秘密，他自己從來就沒有寫過一本完整的自傳。所以，這個「自傳」當然也不是直截了當的自傳。他在裡面提到的人和事都是通過「夢」這個管道呈現在讀者的面前，所以，亦真亦假，撲朔迷離，讀者剛剛覺得和他有些接近，隨即他又把你推遠，讓你不得不馬上追問一句：「真是這樣的嗎？」閱讀這本書，就如同通過一面鏡子看葛林，而且不是一面普通的鏡子，這鏡子有時是放大鏡，有時是哈哈鏡，有時又是毛玻璃鏡。讓你不停地猜想：這位夢中人究竟有百分之多少是葛林真正的自己？又有多少是假裝的他、想像的他、他自己創作出來的他？
全書翻譯過程中，筆者始終在思索，葛林夢中之事在真實生活中究竟有沒有發生過？葛林夢中人與他的實際關係究竟怎樣？是什麼樣的境遇和經驗讓他做了這樣一個夢？一邊翻譯，我也一邊翻找所有我能找到的葛林傳記和材料，添加了許多註腳，做起了填空遊戲。到了最後，此一中譯本中的註釋，除了一條是伊芙．克羅伊塔(Yvonne Cloetta)原註外，其它都是由筆者所添加的了。
少年愛夢
「夢」對葛林來說，一直非常重要。葛林天生就是那種很敏感、很內向、很重感情、很情緒化的人。他的情緒經常在極度的興奮和極度的憂鬱之間大起大落，從來就沒有「中庸」的時候。這樣性格的人，也許夢的磁場特別厲害，預測力強，影響力也更大些。
葛林出生於一九○四年，父親是一所私立中學的校長。在他之前，已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兒時的葛林因性格孤僻內向，極度敏感，所以很不合群，他不喜歡上學，父母親雖然很有些擔心，但是如同當時許多英國中產階級家庭一樣，親子之間並不很親近。葛林從小也只好把恐懼和害怕都隱藏在心裡。
一九一八年，還不到十四歲的他被送往聖約翰學校寄宿(他父親就是那裡的校長)。對他來說，那是一次充滿創傷的經歷，他視之為折磨，稱那裡是「一個充滿了離奇風俗和不可理喻的殘酷、野蠻國度」，而他則是那裡的一個「外國人」。他與眾不同，不喜歡參加體育活動，因此成了那些稱王稱霸的孩子們虐待的對象。他試圖以傷害自己來引起父母的注意，好幾次企圖自殺，例如用小刀割破膝蓋、一口氣吞食了二十片阿斯匹靈。某天早上，甚至吃下一大罐燙頭髮用油。最後，他以逃學作為反抗的武器，精神處於崩潰邊緣，陷入極端憂鬱之中。
當時，他的二哥雷蒙(Raymond Greene)正在牛津習醫。在他的建議之下，雙親同意把葛林送到肯尼斯．李奇蒙(Kenneth Richmond)那兒接受心理治療。在當時，心理分析還是很新鮮的事，也就是從這時起，葛林開始記錄他的「夢之日記」。
李奇蒙是一位「受過傷害」的醫生，自己曾罹患過憂鬱症。也因此，對於葛林的心理狀況，或許更能瞭解掌握。葛林在他家住了六個月。他向葛林展示了一種知識份子波西米亞般自由不羈的生活方式，也鼓勵他寫作，把他介紹給一些作家朋友。李奇蒙對葛林的治療很簡單，每天早上十一點，葛林會到李奇蒙的書房裡，向他講述前一晚所做的夢。葛林在他的早年自傳《一種生活》(A Sort of Life)中這樣描述過：
這位滿臉麻子、更像是位音樂家的醫生總是坐在他的書桌後面，手上拿著碼錶，等著我進來��開始把我記錄下來的夢讀給他聽，接著，我要說出我所聯想到的東西，他會用碼錶記下其間的準確時間。然後，他會談一些關於心理分析的基本理論，說說束縛著我們的傳統勢力。
李奇蒙對葛林的夢以及夢的聯想都沒多加分析，「對於我的夢以及這些夢的聯想，他什麼都沒告訴我，他很耐心地等待著我自己在那條長長的路上找到自我，我也開始感覺到了尋找所帶來的興奮與刺激。」
記錄這段時間夢境的筆記本，葛林早已丟失了。但是在《一種生活》和遊記《沒有地圖的旅行》(Journey Without Maps)中，他對這一時期的夢都有回憶。他常常夢到時間公主，她的周圍是一些極美的顏色，尖頂的高塔，會有一個看不到身體的聲音高聲宣佈：「時間公主，您是不受任何束縛的。」時間公主的僕人是「一群黑色皮膚的年輕女孩，手上捧著一觸即死的有毒花朵」。在《沒有地圖的旅行》裡，葛林說，許多年之後，他還能感覺到他有意碰觸那些花朵後，手掌所留下的疼痛，時間公主象徵善良、也象徵毀滅。在另一個夢裡，他用別人給他的一本皮面祭祀之書和一把匕首殺死了她。不過，她還是在他以後的夢裡起死回生了。在他所有以恐懼、飛行、墜落、洞開的門開始的夢中，最後總是要以她的出現告終，既冷酷，又讓人放心。
李奇蒙的妻子佐伊(Zoe Richmond)長得很漂亮，那年三十一歲。伊芙．克羅伊塔在《夢之日記》前言中提到，葛林夢到過他的心理醫生的妻子赤身裸體的夢，這個夢，在《一種生活》中有所記錄：
「現在」，在討論了一些理論之後，李奇蒙說：「我們該談談你昨晚的夢了。」
我清了清乾燥的嗓子：「我只記得一個。」
「說給我聽聽吧。」
「我躺在床上。」我說。
「在哪裡？」
「就在這兒。」
他在他的本子記了些什麼。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脫口而出：「有人敲門，是佐伊進來了，她赤裸著身體，向我俯下身來，一個乳房差點碰到我的嘴，然後，我就醒過來了。」
「乳房讓你想到什麼？」 李奇蒙問道，同時按下了他的碼錶。
「地鐵。」我想了很久之後說。
「五秒鐘。」 李奇蒙德說道。
葛林的欽定傳記作家謝瑞(Norman Sherry)說，這個夢與葛林的母親有關，因為葛林一直渴望、但是從來沒有獲得到母親的愛撫。但是，也有別的傳記作家認為，當時葛林與佐伊關係曖昧，佐伊可能就是少年葛林的性啟蒙老師。筆者以為，這不過就是一個很典型的情愛之夢，少年夢少婦，再自然不過了。這裡的乳房當然是一個性愛器官，而不是哺乳工具。此夢應該與葛林的母親無關。當然，葛林和佐伊之間是否真的有染，那就不得而知了。
從那時候開始，夢就在葛林的生活，以及日後的創作中占了很重要的一席之地。他的夢總是很鮮活生動，而且饒具預測能力。葛林在《夢之日記》自序中談到他能在夢中感覺到災難。七歲時，他夢到過鐵達尼號遇難。以後，他又有過幾次類似的經歷。一九二一年，他在寫給母親的一封信中說道：
一兩天前，我夢到了一起沈船事件，我所坐的那艘船行駛在愛爾蘭海上。醒來後，我並未多想此事。如同平常一樣，這裡沒有報紙，直到昨天我才看到一張舊報紙，得知盧溫號在愛爾蘭海遇難的事。這讓我非常吃驚，我仔細察看我的夢的日記，注意到那個夢是在星期六晚上做的，而沈船事件恰好發生在當天午夜之後。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一日，二十一歲的葛林在給他未來的妻子維維恩的信中這樣寫道：
星期三夜裡我並沒有夢到沈船，不過我夢到我在一艘船上。我因為一件什麼事受罰，必須從船上跳到海裡。我倒不是害怕淹死，我更害怕的是，從最上層甲板上跳下去時，我所要遭受到的風擊。今天，我在諾丁漢雜誌上讀到，星期三晚上有一場大風暴，約克郡海岸附近有艘船觸礁了，船長命令傳員們跳船逃生，因為這是唯一希望，不過也只有兩人生還，其他的都被淹死了。這真是可怕。在這種慘禍發生之時，肯定有充滿恐懼的強力腦電波，我的頭腦好像特別容易接收到這種慘遭淹沒時的恐怖電波。
魂牽夢饒，葛林的頭腦絕對是一個天才和怪人相結合的頭腦。以後，夢也就成了他創作的源泉和驅動力之一。
夢與寫作
葛林的潛意識對其創作影響極大。他在《夢之日記》自序中說，他有幾個短篇小說就是直接使用了自己的夢。伊芙也在前言裡說道：「每天晚上上床前，他會重新閱讀上午所寫的部分小說或故事，讓潛意識在夜間工作。有一些夢幫助他克服寫作中的障礙，有一些提供他短篇小說的素材，有的甚至帶給他長篇小說的構想。」為他打開了創作的閘門，捋順他的思路的最典型例子，是《痲瘋病人》。伊芙說，葛林把自己的夢賦予了書中主角奎瑞。葛林一輩子的好友，杜然牧師(Leopoldo Duran)在他所寫的葛林傳記中，也證實了此事。
《痲瘋病人》是葛林寫得非常吃力，也是他最為內省的一本小說。主角奎瑞人到中年，功成名就，是一個在事業、愛情上都達到顛峰的建築師。他突然厭倦了一切，打算放棄一切，到無人知曉的世界盡頭去。他來到非洲，來到無路再往前走的地方，那是剛果的一個麻瘋病人小島。在那裡，他進行了一系列關於人生、宗教、事業、愛情的思考。該地的醫生稱他為幾乎無可救藥的「精疲力竭的病例」(A Burnt-Out Case)。此書寫於五十年代末，葛林當時的處境與奎瑞非常相像，奎瑞的許多思考也正是葛林自己的思考。他寫到一半時，突然文思枯竭，掙扎了幾天之後，葛林做了一個夢，正是這個夢解決了他創作上的僵局，於是，葛林就把這個夢給了書中的奎瑞：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醒來時充滿恐懼。他順著一道長長的鐵軌走，在黑暗中，在一個陰冷的地方。他必須很快趕到一位牧師那裡。……。他來到一個小村子，離開了鐵軌(那個小火車站已經廢棄了，也許政府早就取消了這整條路線)，發現自己已經到了牧師門前，那是扇厚重的中世紀大門，上面佈滿了如羅馬硬幣般大小的釘子。他敲門進去，一些虔誠的嘰嘰喳喳的女人們圍著牧師。牧師友善且容易接近。奎瑞說：「我必須馬上單獨見您，我要與您說件事。」……。他的眼睛盯著那壺酒，說：「牧師……」就在這時，正當他要卸下所有恐懼和責任的負擔時，另一位牧師進來。他把第一位牧師拉到一邊，開始告訴他，他的聖酒用完了，他得來借些他的，他一邊說，一邊拿起了桌上的酒壺。奎瑞崩潰了，彷彿這個路口他有約在先，充滿了希望，但是他遲到一步。他如同受傷的野獸那般大哭起來。他醒了過來。外面下著雨，雨點敲打在鐵皮屋頂上。……。他想：「我太晚了」，這個著了魔的句子不停浮現，就像掛在水下看不見的魚網上的一個軟木塞，「誰在乎？」「誰在乎？」
葛林的夢很會影響到他的情緒，好夢讓他興奮，壞夢讓他沮喪。傳記作家謝瑞可以為我們作證。例如，一九八三年冬天，謝瑞開始在安提貝斯的葛林家裡對他進行了一系列採訪。最後一天早上，他來到葛林家裡時，眼前情景是這樣：
格雷安很興奮，可能因為當時已經早上十點，他覺得我的拷問馬上會結束，也更因為前一晚，他連做了兩個夢。談話一開始，他就滿面笑意，口音也有種很奇怪的改變：昨晚我做了兩個夢，都是關於小說素材，夢到小說素材讓我很輕鬆。第一個夢我已經完全忘記了，第二個夢是關於一個非常奇怪的大房子，這個大房子多年失修，故事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每一個房間都參與到故事之中，直到讀者意識到他們還從未進過閣樓……
這個夢在《夢之日記》書裡就有紀錄。
釋夢：葛林夢中的一些意象
這本短短四萬餘字的《夢之日記》是葛林從二十五年的八大本日記中精心挑選出來的。挑選過程可以說就是一種文學創作。也因此，這些夢並非一般雜亂無章的夢。它們大都有章有法，有因有果，每一個夢都是一個小故事。葛林把它們串連起來，以「幸福」始，以「疾病和死亡」終。於是，這些夢就成了他「某種意義上的自傳」。
白日所想，夜成其夢，葛林也不例外。他的夢的世界是他的普通世界反映和折射。這個世界雖有其特殊的規則和氣氛，但是讀者對這個世界並不陌生。我們從他的作品中早已熟悉。作家和政治家們頻繁出現在他的夢境之中：詩人奧登變成了游擊隊的首領，被伊夫林．沃(Evelyn Waugh)給擊中；葛林與亨利．詹姆斯同在一個漆黑的夜裡乘上一條去波哥大的輪船；T.S.艾略特批評他的詩作；赫魯雪夫對身為天主教徒的葛林在週五晚上吃肉提出異議；他與卡斯楚同時面對一位喪子的父親，卡斯楚無神論的話語不及他在胸前畫個十字更讓那位父親獲得安慰；奧馬爾．圖倫約斯將軍會說英文；他還有一次被任命為西敏寺大主教，但是他的過去因此要遭審查。
戰爭和間諜活動也是葛林夢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的夢中充滿了危險和恐懼時刻，他一次次在夢中重回他在現實生活中去過的危險之地：越南、墨西哥、海地、馬來西亞、西非，期間他總是要受到追捕，蓋世太保、格別烏(KGB)、英國情報局、美國軍隊，墨西哥游擊隊，而他總是借著「夢能醒來」這個長處，一次次逃脫了。
宗教也佔此書很大篇幅。葛林夢到過好幾任羅馬教宗，而且，他並不掩飾自己對於這些教宗的看法，他對他們的喜好和厭惡。他的夢中還反映出他的創作焦慮，他帶著懷疑論的宗教觀，他左傾的政治觀以及他的冒險激情。
葛林的夢中有許多意象，在這裡略挑幾個經常出現的，結合他的真實生活來做一些詳細的解釋：
【俄羅斯輪盤賭】
葛林在《夢之日記》中兩次提到俄羅斯輪盤賭。一次是他在海地，還有是他寫了一部很糟糕的書。在一九二四年到一九二五年之間，葛林在五個月之內玩過六次俄羅斯輪盤賭。他曾經在一本俄國作家所寫的書中讀到過這種遊戲，白俄軍官們為了打發無所事事的無聊日子，就在左輪手槍轉輪的六個彈孔裡放入一顆子彈，然後旋動轉輪，對著腦袋扣動板機，生與死的機率是五比一。
葛林開始玩起這種玩命遊戲，是因為他在哥哥雷蒙的櫃子裡發現了一把左輪手槍。一九八一年，接受傳記作家謝瑞的採訪時，葛林談到此事。他並不覺得拿了手槍去玩命有什麼不好？讓他憤怒的是他的一位堂兄居然只把這把槍送給哥哥雷蒙。這位堂兄一九一七年戰死在法國，所以，他把槍送給雷蒙時，雷蒙只有十六歲。葛林第一次玩俄羅斯輪盤賭時，雷蒙正在英格蘭北部的湖區爬山。葛林在《一種生活》中這樣寫道：
我把左輪手槍放進口袋裡，接下來我能記起的是，走過伯克漢姆斯特的大草地，朝著山毛櫸樹林走去。山毛櫸的橄欖綠樹皮很是光滑，還有去年的樹葉覆蓋的沼澤地，顏色深如古舊的銅幣。我把一顆子彈放入轉輪之中，把槍放在背後，再旋動轉輪��槍口對著右耳，扣動板機。我聽到輕輕「卡嗒」一聲，我低頭查看彈膛，子彈已上膛了。我只差一顆子彈而逃生了。
後來，他把手槍偷偷帶回牛津大學，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繼續玩這種遊戲：
在很少有人光臨的鄉間小路上，左輪手槍在我背後，轉輪旋轉，槍口鬼鬼祟祟快速對準我的耳朵。在冬天黑色的樹下，我扣動了板機。
葛林還曾為這種玩命遊戲寫過一首題〈賭博〉的詩：
我在轉輪中放進一顆子彈
共有六個彈孔
然後轉動轉輪
最後一次擲下死亡的骰子
生存為五
雙眼緊閉手指顫動
槍口對準我的頭顱
扣動了板機
是否會是一股輕煙和死亡
在這條夕陽西下的彎路上
還是生命更為強壯
因為曾與死亡如此親近
我總是贏
這是一場我不會輸的賭博
葛林為什麼要玩這種致命的遊戲？是他真的想自殺嗎？還是對於生活太厭倦？這個遊戲的結果可能是死亡，但如果不死的話，那就會帶來一種絕對的刺激。他的好友克勞德．克科伯恩(Claud Cockburn)說：「他並不是不想活了，他只是想活得更刺激些。」
也許，葛林玩這個遊戲，是與二哥雷蒙在競爭。雷蒙從小就事事成功，充滿自信，能詩會文，擅長各項體育運動。他們進同一個寄宿學校，雷蒙是學生會主席，葛林則一直是被欺負的對象。葛林開始玩俄羅斯輪盤賭時，雷蒙正在登山，進行另一種冒險。葛林曾在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一給未婚妻維維恩的信中這樣寫道：「我對雷蒙有一種很荒誕的競爭情結，他常常在校刊發表文章，他的詩也在學校得獎，為此我也寫作，卻從來沒得獎。後來雷蒙開始各種冒險活動，他成了一流的登山運動員。�
對我來說，他的登山運動就如同一根芒刺，我總覺得他會死於登山運動之上，這樣一來，在探險這方面，我就永遠比不上他了。正因為這個原因，也因為那時我確實很無聊，所以開始玩那個左輪手槍遊戲。第一次讓我感覺非常刺激，我覺得，雖然雷蒙不知道，但我敢說，這種刺激肯定是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一九三三年，他和表妹一起去了賴比瑞亞之後，有人問葛林為什麼要冒此險。葛林回答說：「因為它就在那裡，就像喜馬拉雅山一樣。」這個回答可能與雷蒙一九三一年攀登喜馬拉雅山失敗有關。
或是求死，或是要活得更刺激。這種極端不求中庸的態度，就是葛林的生活哲學。對他來說，人生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百無聊賴。也正是這種生活態度，貫穿了葛林成年之後的生活。他不斷地旅行，總是去最危險的地方，總是要去賭一下他能否生還？一如他在《夢之日記》中所寫的那樣，這是他成年以後更為複雜的俄羅斯輪盤賭。他在《一種生活》中寫道：這種遊戲的結果，或者是死亡，或者「是經歷一種超乎尋常的巨大喜悅，就像是黑暗骯髒的街上突然亮起了狂歡節的彩燈。我的心砰砰直跳，生活充滿了無數的機會。這就如同一個少年第一次成功獲得性經驗-- 就是在那山毛櫸樹林中，我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間諜活動以及金．費爾比】
葛林的間諜身份向來神秘莫測，有人說葛林天生就是當間諜的材料，因為如果他有什麼秘密，別人就絕對不會知道。其實，葛林小時候就做過間諜之夢，他曾經夢到被一名外國間諜追殺，他和一位全副武裝的偵探躲進一個小棚子裡，正當他終於覺得安全時，他低頭去看偵探的手，看到的卻是那個中國間諜長長的手指甲。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葛林妹妹伊麗莎白已經在為英國軍事情報六局(MI6)工作。經由她的介紹，葛林也於一九四一年加入了MI6。當時MI6正在物色人選到位在獅子山共和國的西非分處工作。葛林非常合適，因為他對該地區早就很熟悉了。經過一定的培訓之後，他被派到獅子山的弗里頓，代號為59200。他的密碼系統來自一本書，他後來在文章中寫道：「我選擇鮑爾斯(T. F. Powys)的一本小說做為密碼書，因為裡面有充足的色情句子可供我娛樂。下次貨車到來時，運來了一個大保險箱，有它的使用說明書和我的密碼書。」
葛林在那裡的工作並不很忙。每天早飯之後，他先去市集逛逛，然後去警察局(算是他的工作單位)收取倫敦發過來的電報，這些電報都是用密碼寫成的。回到家裡之後，他便根據他的密碼書解密，然後回答有關問題。他的工作應該還包括雇用、培訓當地間諜，從當地間諜處收集情報，向敵方提供假情報等等。也許因為葛林小心遵守了國家機密法，當時日記很少關於自己的間諜活動記錄。一九八一年，在接受謝瑞採訪時，他說他的工作基本上就是「搜集人名、歸檔、在卡片上做記錄，這些都非常無聊，和一般坐辦公室沒有什麼區別。」他說他並不喜歡當時的工作。在《夢之日記》中，他也提到，他在夢的世界中的間諜生涯更有趣、更驚險、更刺激。
一九四二年底，葛林回到英國，在MI6聖奧本的辦公室工作，他的頂頭上司是雙面間諜費爾比(Kim Philby)。同事中有後來成為他的好朋友的特立弗．威爾遜(Trevor Wilson)(費爾比和威爾遜是進入他夢中世界僅有的兩個間諜老同事，葛林戲稱可能國家機密法也控制到了那裡)，他們那個部門的工作主要是反間諜活動，也就是向敵方提供假情報。
費爾比是一個充滿傳奇的人物。他在劍橋讀書時就被蘇聯「格別烏」雇用，是著名的「劍橋間諜」之一。他在為英國情報局工作的同時，也為蘇聯提供情報。一九六三年，他發現身份可能暴露，於是叛逃蘇聯，餘生在莫斯科度過，再沒有返回過英國。費爾比和葛林同事時，剛開始並不很親近，後來逐漸成為好朋友，他們之間的友誼從來就沒有中斷過。
一九四四年年六月，費爾比為了在MI6培養自己的親信，想擢升葛林成部門主管，葛林沒有接受，反而辭職了。對於葛林的辭職，說法不一，有人認為葛林當時已對費爾比身份有所懷疑。他的辭職正是因為他不願意在出賣朋友還是出賣國家之間做選擇。葛林後來說，如果他知道費爾比是「格別烏」間諜的話，他「作為一個朋友，會給他二十四小時讓他逃走，然後舉報他。」
費爾比叛逃後，葛林仍一直與他通信。一九六九年，費爾比的自傳《無聲的戰爭》(My Silent War)出版，葛林為之撰序。費爾比很是感動，這對葛林來說，這是替朋友兩肋插刀之舉，許多人卻批評他為國家叛徒說好話。葛林在序言中寫道：「我記得在聖奧本那無數個快樂的星期日午餐，整個部門在他的領導下放鬆了下來，連續幾個小時喝著酒。」葛林又說費爾比「確實背叛了他的國家，但是我們所有人一生中，誰沒有在某種情況下背叛過比國家還要重要的什麼人或什麼事呢？」他曾多次說過，費爾比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出於自私的原因，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他從未失去過的共產主義信仰，這是很難能可貴的。
費爾比一直也把葛林視為知心朋友。他叛逃之後，有人問他如果他有一個魔杖，他會實現什麼樣的願望？他回答說：「葛林坐在桌子的那一端，我們當中是一瓶好酒。」一九八六年，費爾比夢想成真，葛林接受戈巴契夫之邀訪問蘇聯，在莫斯科他們倆人再次見面，只是桌上的好酒由伏特加取代了。
葛林並沒有因離開MI6而結束他的間諜生涯，其後，在他無數次前往拉丁美洲、亞洲和非洲的冒險旅行中，英國情報局或是外交部都與他聯繫過，請他順便搜集一些情報。所以有人認為，葛林雖在名份上早與MI6沒有牽扯，但是他們的合作關係卻始終不曾中斷過。
【宗教】
宗教是葛林生活中至關重要的一部分。評論家們常常把葛林和他的好朋友伊夫林．沃並稱為英國兩大天主教作家，雖然葛林向來就不同意這種稱呼，他的重要作品卻幾乎都與天主教有關係，有的直接以天主教為主題，例如《布萊登棒棒糖》(Brighton Rock)、《權力與榮耀》和《事物的核心》等。
然而，葛林並不是那種傳統保守的天主教徒，他皈依羅馬天主教，是因為他當時苦苦追求的維維恩是虔誠的天主教徒，為的是要讓這個姑娘看上自己一眼。當時，他的好友克勞德．克科伯恩提議道：「那你也信教不就得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克科伯恩後來承認，他的提議幾乎是半開玩笑的，他根本沒有意識到，皈依天主教對葛林來說將是多麼嚴肅認真的事情。關於此事，葛林在他的自傳《一種生活》中記錄了這樣一個夢：
我們三個人站在一個屋子當中，克勞德建議我們做一些黑巫術。一開始，我覺得這很可笑，然後同意試試。我們站在那裡，用力思考。突然，我一下子很害怕，頭腦一片漆黑，只有一小點火星，火星上下竄動。我異常狂亂起來，從牆上抓下一幅畫，使勁扔在地上。然後，我看了它一眼，這一看就又突然把它弄回到牆上去了。我有一股強大的逃避感，驚醒過來之後，充滿了恐懼。
也因此，與其說葛林是宗教的，還不如說葛林是迷信的。但至少在天主教上，葛林是做到了「從一而終」。然而，在葛林小說中，人性卻總是擺在第一位的。他筆下的人物即便是宗教烈士，也會有許多平常人的弱點，例如無法拒絕酒精或女色的誘惑(就像真實生活裡的葛林自己)。他的所謂「天主教小說」往往不受羅馬梵蒂岡的歡迎。葛林在《夢之日記》中也提到《權力與榮耀》遭教廷聖職部審查禁封一事。具體原委如下：
《權力與榮耀》出版於一九四○年三月，當時正值二次大戰時期，所以，一開始影響定不大。此書描寫的是墨西哥政府對天主教徒進行大清剿時，一位酗酒的神父如何被追捕逃亡的故事。戰後，此書逐漸走紅。它的法譯本非常暢銷。有兩名法國紅衣主教覺得書中那位酗酒、通姦生下私生子的天主教神父，最後竟被葛林推崇為烈士和聖者，實在褻瀆了天主教，因此便對這本書提出了譴責。
一九五三年，英國紅衣主教格瑞奮(Cardinal Griffin)把葛林召到西敏寺大天主堂。他向葛林宣讀了一封羅馬教廷聖職部紅衣主教皮薩多(Cardinal Pizzardo)的來信，要求葛林修改《權力與榮耀》某些部分。紅衣主教接著說，《愛情的盡頭》一書也應該受到譴責，他認為：「對於你和我這樣的成年人來說，那些性愛描寫無關緊要。但是對於年輕人……」葛林回答，他承認他最早的性啟蒙確實來自於諸如狄更斯《大衛．考伯菲爾》這樣的名著。紅衣主教無言以對。最後舉著一封他的親筆信說，他要在自己權力所及的教區內不僅譴責《權力與榮耀》、《愛情的盡頭》，還要譴責《事物的核心》。
第二年，羅馬教廷聖職部公開譴責《權力與榮耀》，要求葛林修改內容。葛林的好朋友大衛．麥休大主教(Archbishop David Mathew)幫葛林起草了回信。信中說因為此書已經出版十多年，年代已久，任何修改都得交由出版社進行。為了表示自己協助的誠意，信中還附上了所有出版社的名稱和地址，聖職部可以直接和它們聯繫。
此事葛林在《一種生活》以及回憶錄《逃避之路》中雖然輕描淡寫。對他來說卻至關重要，所以他在這本《夢之日記》中還要再次闡明他的立場。他曾向伊夫林．沃傾吐他的憤怒。雖然與葛林比起來，沃是個更為虔誠、更為傳統的天主教徒，但他還是表示毫無保留地支持葛林。一九五四年五月他給葛林的信中這樣寫道：「親愛的格雷安，自從你給我看了聖職部的信後，我就無法抑制我的憤怒，此信不但愚蠢而且不公，惡毒歪曲了這本傑作。你要不要號召《權力與榮耀》的仰慕者們來次一次大遊行？我會非常樂意協助組織的。」他在信中又說：「作為一名旁觀者，我覺得你應該按兵不動，看聖職部下一著會如何？又不是你向他們要求出版許可，是他們自找麻煩要修改此書。所以，他們得提出具體修改建議，這只會讓他們貽笑大方。他們花了十四年時間才給你寫了第一封信，你也應該過十四年再回他們信。」
後來，葛林與教皇保祿六世(在《夢之日記》中，葛林提到對他極有好感)做過一次交談，教皇告訴葛林說他已經讀過他的小說《史坦堡特快車》，現在正在讀《權力與榮耀》。葛林說：「陛下，您在讀一本聖職部的禁書呀。」教皇問他是誰禁的，葛林回答說是紅衣主教皮薩多，教皇搖搖頭，露出一絲詭秘的微笑說：「葛林先生，你書裡某些部分確實會讓某些天主教徒不舒服，但是你不用太在意。」
【創作的焦慮】
在葛林的《夢之日記》中，他的間諜生涯、他的戰爭經歷、他的犯罪活動、他的危險和恐懼時刻，都沒有讓他產生過多的焦慮，他的恐懼總是充滿一種冒險和愉悅成分。在他的夢中，會讓他焦慮的，是他的創作、他的劇本，或是他當電影導演的時候。這該是一種典型的作家心理和潛意識吧。
例如，他在夢中希望他早期兩本極不成功的小說從來就沒有出版過，一本是《行動之名》(The Name of Action)，另一本是《黃昏流言》(Rumour at Nightfall)，分別是葛林的第二部與第三部小說。《行動之名》寫於一九二九∼三○年，出版於一九三○年十月，總共只賣掉兩千本。出版之後的第五天，葛林寫給母親的信中說：「評論太糟了，整體狀況實在讓人很喪氣。」一九八○年，七十六歲的葛林強迫自己重讀此書，他承認幾個月之後，他已經記不得他的女主角最後命運究竟如何，他說：「她是死是活，真的無關緊要。」關於男主角，葛林承認他「只是一個年輕而浪漫的小說家頭腦中的白日夢，要經過無數年的沈思、內疚、自我批評和辯解，才能洗盡眼中那層迷茫的希望和夢想，以及那種不切實際的雄心壯志。」
《黃昏流言》寫於一九三○∼三一年，出版之後只賣出一千二百本，評論也極其糟糕，有一篇這樣寫道：「葛林先生有一個好故事要告訴我們，但是他是如此一個不屈不撓用心良苦的浪漫作家，這讓人很難相信他所寫的每一個字。他用狂歡節的各種顏色裝飾他筆下的心理戲劇，他的人物情感波折都是舞台化了的，可以說，他達到了矯揉造作、弄虛作假的頂點。」後來，在《一種生活》中，葛林提到他寫作《黃昏流言》中的人物是「煽情的、硬紙板式的平面人物」，並且說當時的他因為「滿足於追求這種二手浪漫故事，所以才會有如此災難性的結果。」
葛林不僅是小說家，他對電影和舞台一直也都很鍾愛。二次大戰之後，他開始涉足好萊塢，由他編劇、瑞德(Carol Reed)導演的電影《黑獄亡魂》(The Third Man)是電影史上的經典之作，獲得一九四九年坎城影展最佳影片獎。一九三五到一九四○年間，葛林寫過許多影評，幽默風趣又不乏真知灼見。葛林也寫過好幾齣舞台劇本。一九五三年他的《起居室》(The Living Room)和一九五七年的《製陶工棚》(The Potting Shed)的演出都很成功。不過，一九六四年的《刻雕像》(Carving a Statue)卻是一大敗筆。在那期間，他曾好幾次夢到過《刻雕像》的男主角拉爾夫．理查森 (Ralph Richardson)與他搗亂，他居然想用馬鞭子把理查森的臉打得開花。
此劇一九六四年九月十七日起，在倫敦皇家劇院上演，但非常失敗。當時《笨拙》(Punch) 對此劇如此評論：「可以說是我們這位頗有聲譽的劇作家最糟糕的劇本。我實在不懂為什麼皇家劇院會同意上演此劇？為什麼拉爾夫．理查森和羅蘭德．卡爾瓦會同意在裡面擔任角色？為什麼彼得．伍德會同意導演？為什麼葛林先生竟讓這個劇本走出他的書房！」《笨拙》打翻此劇後，又再踩上一腳，評論接著說：「此劇故事平庸，劇情發展愚蠢，人物刻畫敷衍了事，關於上帝的理論是讓人無法忍受地簡單無知。」
關於理查森的表演，評論有好也有壞。葛林後來卻把此劇的失敗全部怪罪在理查森身上。當時，葛林給理查森寫了一封信，說他對角色完全不理解，指責他的虛榮心作怪，說是因為他只想著自己的形象而讓整齣戲都砸了鍋。一九七九年，在某次接受採訪時，葛林談到演員可以讓一齣戲成功，也能讓一齣戲失敗。他說：「一個演員，不用改動一句台詞，就能毀掉一齣戲，或是讓一齣戲充滿生命。這種變化的魔力真讓人費解。」一九八○年，他在《逃避之路》中寫到：「第一幕完全變成了鬧劇。男主角對這齣戲的看法和我大相逕庭，他還以為他是在演易卜生呢。」
據說理查森把葛林一九六四年的那封信貼在英國雕塑家摩爾(Henry Moore)的一本畫冊裡(《刻雕像》舞台設計的雕塑就是摩爾風格的)，丟在廁所內。一九八一年，謝瑞寫信給理查森，請他說說他的故事，理查森回答：「格雷安是個巨人，我是隻小老鼠，從我這隻小老鼠的角度我能如何談論他呢？�
你能從我的老鼠洞裡偷偷地窺見一點：我還活著，但是我不咬人。格雷安一直在餵我，我怎麼會咬他呢？」
【情婦和妓女】
葛林在《夢之日記》前言中說，為了不牽連他曾經愛過的人，他沒有選錄與情愛有關的夢，但是，這本書的背景之中，卻總是有一位美麗的情婦，她或是幽雅地坐在MI6的會議室裡，或是與犯罪的葛林在一起，或是聽葛林朗讀他剛寫下的段落。這名情婦無名無姓，但是我們知道這個情婦很漂亮。
葛林可謂一名多情種子。他的一生中，有幾位比較重要的女性，第一當然是他的妻子維維恩(Vivien Greene)，兩人於一九二七年結婚，一九四八年正式分居，因為天主教的原因，最後並未離婚；二是他四十年代的情人多蘿西(Dorothy Glover)；三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情人凱瑟琳 (Catherine Walston)，《愛情的盡頭》就是以葛林與她的關係為原型，而且題獻給她。葛林與她的關係從四十年代一直持續到六十年代；四是瑞典女演員安妮塔(Anita Bj鬏k)，一九五五∼五八年間與葛林是情人關係，《夢之日記》第十一章中提到的那個瑞典名字就是她；最後一位是伊芙．克羅伊塔(Yvonne Cloetta)，她六十年代成為葛林情人，一直陪伴到葛林去世，也是這本《夢之日記》的前言作者。其實，對公眾而言，葛林這幾位情人都不是秘密。謝瑞曾有機會閱讀葛林整整八大本夢之日記，他說裡面有很多的夢是關於凱瑟琳和伊芙的。但是在葛林精選的這本《夢之日記》中，只有伊芙那條塞特種狗占有一席之地。
相較之下，葛林對於他造訪妓女這一事實倒是非常坦誠，在自述中他就寫到帶著一枚金幣去拜訪妓女，最後還是把這枚金幣給了另一名女人，聖母瑪利亞。他還寫到他最不愉快的經驗之一，就是選到一名老妓女。在西方，對於所謂正人君子來說，嫖妓可是大忌，屬犯法行為。但葛林根本不把嫖妓看成什麼不光彩的事。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他在日記中提出一個問題，他不是問究竟妻子好還是情人好，而是問究竟妓女好還是情人好？因為妓女的責任就是要取悅人，而情人得被取悅，所以，有時候，可能一個花錢買來的性伴侶會更好。
二次大戰期間，倫敦到處都是妓女。她們的鞋底釘著釘子，走起路來咚咚作響，手上拿著的小手電筒如同螢火蟲一樣，照亮腿上穿著的透明絲襪，她們或者快速打亮一下打火機，以表明自己的存在。葛林當時雖然有妻子在鄉下，又有情人在倫敦，但還是經常光顧妓女。在《愛情的盡頭》中，他所描寫的男主角在街上尋找妓女的過程，顯然就是自己的經歷。葛林還存有一份名單，上面列舉著與他有過關係的妓女，共有四十七位，有一些是女子名字，有一些是地名，有一些是對女子的描述，例如「穿著俄國皮靴的」、「高挑、金髮、友善」、「鏡子前的女子」等等。從這點上來說，最有隱私的葛林顯然又是最光明正大的了。
有趣的是，二次大戰時，葛林在獅子山當間諜時，曾經向他的上司建議開一家妓院，並說他已經找到了一位非常能幹的鴇母，通過妓院可以收集到許多很有價值的情報。很可惜的是，英國軍事情報局並沒有採用他的建議。
閱讀快樂
走筆至此，突然想到，葛林大師的在棺之靈肯定要說我這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葛林在自序中談到另一位大師史帝文生和他的夢時寫道：「奇怪的是，普通世界裡的史帝文生，在他自己的世界中常常像是個陌生人。他自己的故事讓他本人迷惘不解。」對於葛林來說，普通的世界和夢中的世界並沒有界限，他夢中的世界從來就不曾讓他迷惘不解，夢中人和做夢者是合而為一的，他們一樣經歷充滿冒險的生活，他們同樣擁有著極度矛盾的性格，他們同樣會內疚，會焦慮，也會感覺幸福。對於葛林來說，一切都是真實的。所以，也許我們根本就不必去問，「這夢中的事情究竟有沒有發生過呀？」
伊芙在前言裡說，葛林「生命中最後幾個月的時間就是花在這件事上的，這讓他興趣盎然。對他來說，挑選這些日記，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所以，這也應該是一本讓人快樂的書。 」我要說，翻譯此書，對我來說，也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所以，對於讀者來說，最重要的，是閱讀快樂！
主要參考書目
除葛林的多部小說外，其它參考書如下：
●Sherry, Norman, The Life of Graham Greene: vol. 1 1904-1939., Random House UK, 1989. Viking, 1989.
●Sherry, Norman, The Life of Graham Greene: vol. 2 1939-1955., Viking, 1994.
●Sherry, Norman, The Life of Graham Greene: vol. 3 1955-1991., Viking, 2004.
●Greene, Graham, A Sort of Life. Bodley Head, 1971.
●Greene, Graham, Ways of Escape. Bodley Head, 1980.
●Duran, Leopoldo, Graham Greene: Friend and Brother, Harper Collins, 1994.
●West, W. J., The Quest of Graham Greene, St Martin's Press, 1997.
清醒者只有一個普通的世界，
睡眠能把它
變成自己的世界。
~以弗所的赫拉克里特
西元前五○○年
定價：250元
